周队长没注意到,抬脚走了。
当天晚上,伐木队在林子里过夜。
半夜里,告宝被一阵女人的哭声惊醒了。
哭声从林子深处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告宝听不懂喊的是什么,不是苗语,也不是汉语,但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急。
周队长也醒了,坐在帐篷里听了半天,脸色开始发白。
他也听到了那个哭声,也听出了那是女人的声音,手里攥着砍刀,指关节攥得发白。
其他几个伐木工都醒了,坐在帐篷里鸦雀无声,不敢说话。
只有那个摔碎的陶罐,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暗光。
哭声越来越近,从林子深处慢慢往营地移动,每移一段距离就停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再往前移一段。
离营地大概只剩几十米的时候,忽然停了。
告宝透过帐篷的门缝往外看——月光下,营火旁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真人,是半透明的,穿着一身黑色的苗族绣花衣,头发很长很长,垂到脚踝。
脸看不清,但能看出她在盯着周队长的帐篷,嘴唇一张一合,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告宝仔细辨认她的口型,终于认出那句话的苗族话——还我命来。
她用头发拴在铁杉根上,树被人砍了,头发断了,魂回不去了。
告宝猛地站起来冲出帐篷,对着那个女人喊了一串苗语:“你是哪家的?
谁借了你的命没还?
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去寨子里找!
树砍了是公家的事,树根还在,我帮你把陶罐重新埋回去,你把头发重新放进去,我们重新埋!
不要找这些人索命,他们不懂规矩,是国家的人,你不要害他们!”那个女人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浑身被月光照得透明。
告宝说我去给你埋罐子,你等着。
他把地上那些摔碎的陶片一片片捡起来,用自己随身带的针线包里的麻绳把它们重新捆在一起,勉强拼回了一个罐子的形状。
然后把那根头发从地上捡起来——头发入手的触感不像头发,像一截冰凉的蚕丝,滑溜溜的,好像还在轻轻蠕动。
他把头发放回碎陶罐里,跑到那棵被砍倒的铁杉根前,用手在树根最深处刨了一个坑,把陶罐重新埋了回去。
他在坑前磕了三个头,说:“姑娘,罐子替你重新埋好了,树根还在,山神还在。
你的头发重新接上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些人不是故意要害你,他们从城里来,不懂规矩,毁了你借寿的命根。
但树根没死,你摸一摸,铁杉的根还在地下,跟你的头发缠在一起。
你顺着树根往上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他说完以后抬起头,那个女人不见了。
林子里的哭声停了,鸟叫虫鸣重新响了起来,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整片林子恢复了生机。
只有营火旁那一小摊水渍还在——陶罐里的水,灌了几十年的山泉水,浸进了土里,浸得很深。
水渍的形状是一个人侧躺在地上的轮廓,像一个人蜷缩着睡在营火旁,终于可以安心合眼了。
伐木队第二天一早就撤了。
周队长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所有人都不说话。
临走前告宝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砍倒的铁杉,树根从泥土中露出半截,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埋陶罐时的泥土。
他知道那个女人走了。
她借的寿没有还,但她不需要还了——埋罐子的铁杉替她守了这几十年的魂,树被人砍了,但树根还在。
只要根还在,守就还在,雷公山就认她。
她变成了一棵树,以另一种方式长在了这片最古老的山林里,再也不用走了。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