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刘爷特意系的,说这叫“还父绳”,儿子替爹背一程,爹在那边就没牵挂了。
到了坟地,棺材入坑。
刘爷把铁锹递给我堂哥,指着坟坑说:“给你爹填土。”堂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哭了。
他蹲在坑边,一边哭一边往坑里铲土。
一边铲,一边嘴里像背书一样说着:“爹,你走啊。
爹,我大了。
爹,我大啊。
你走啊。”那声音又哑又憨,在场的人全红了眼圈。
三锹土落进坑里,最后一下,堂哥的锹头在坑沿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
奇怪的事情又来了,棺材盖上那层密密麻麻的裂缝,在那一声脆响之后,竟然像伤口愈合一样,一条条地合拢了。
到最后,棺面光滑如初,黑漆亮堂堂的。
下葬完,刘爷盯着棺材入土,长出了一口气:“走了。
这回真走了。”
我站在坟地边上,看着堂哥蹲在新鲜的土堆旁,像狗一样把土拍实。
他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爹不走……爹看着我……爹不打我……爹不打我……”我听着他念叨,心里一阵阵发酸。
二伯活着的时候,没少打这个傻儿子。
可到死,他放不下的还是他。
回到城里以后,我病了一场。
不重,但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趴了三天。
三天后,我做了个梦。
梦见二伯站在一片白雾里,穿着那身灰蓝色的寿衣,脚脖子上那根白麻线已经解开了。
他冲我笑,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身一看,堂哥站在远处,穿着新衣裳,朝我这边跑过来,边跑边喊:“叔叔,我爹给我买糖了!”
醒来后,枕边有一块糖。
就是农村小卖部一块钱三颗的那种硬糖,橘黄色的,糖纸都皱了。
我盯着那糖看了很久,没动它。
过了几天,我爹打电话来,说堂哥被镇上的一家福利厂招去了,管吃管住。
我爹说,你二伯到底是闭眼了。
那六十万赔款,村里帮着存到了堂哥名下,够他这辈子吃穿。
末了,我爹叹了口气:“你二伯这辈子窝囊,到死了,硬气了一回。
盆摔不碎,不是怨你。
他那是拿命撑着,给傻儿子争了个活路。”
我挂了电话,拉开抽屉。
那糖还在。
糖纸上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轻轻一吹,粉末飘起来,像一道极细的烟,在空气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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