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迟疑着,又像是不太会走路了。
我屏住呼吸,往被子里缩了缩。
脚步声穿过院子,到了堂屋门口。
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没有风。
接着,我听见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夹菜。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那叹息声我太熟悉了。
我妈吃饭的时候,总会这样叹一口气,说“这菜咸了”或者“这火候差点”。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次。
我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屋里的动静停了。
然后,脚步声朝着里屋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的房门没有关紧,留着一条缝。
借着堂屋里长明灯的光,我看到一个影子停在门外。
那影子不高,微胖,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跟我妈一模一样。
她就站在门外,不说话,也不进来。
我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片刻,门外响起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熟悉,带着一丝焦急:
“小峰……小峰……”
是我妈在叫我。
那声音和活着的时候几乎没两样,可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说不清哪里不同,就是觉得那声音里多了一层凉意,像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空空的。
我捂住嘴,浑身发抖。
“小峰,妈想你,你出来让妈看看……”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带着哭腔。
那哭腔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我差一点就应了。
可话到嘴边,我又想起了阿婆的叮嘱:“尤其不能应你妈叫你的小名。
她在那边的声音跟活人不一样,你能听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抖得厉害。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从哀求变成了哭泣,又从哭泣变成了低低的呢喃,最后,变成了我童年时最熟悉的歌谣。
我妈以前哄我睡觉时,总哼这首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和多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睡在土炕上的小孩,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母亲温暖的手拍着我的背。
可我知道,门外那个,已经不再是我妈了。
我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那声音终于停了。
一声轻轻的、失望的叹息过后,脚步声开始慢慢后退。
一步,一步,朝着大门的方向。
然后,大门又是“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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