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五来了一趟,给了个办法。
把纸人烧了,在灰里撒上糯米,埋到村东头的荒地里。
你大伯这才慢慢好起来。”
我爸叹了口气:“所以昨天张老五跟你说那句话,不是吓唬你的。”
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把昨晚的事又回想了一遍,越想越后怕。
出殡那天,按规矩要把所有纸扎都烧掉。
亲戚们把纸人、纸马、纸房子搬到河边的空地上,浇上柴油,点了一把火。
火苗蹿得老高,纸扎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那对金童玉女被最先扔进火里,绿衣裳的男童纸人刚碰到火,就轰地烧了起来。
在火光的映衬下,它那张画出来的笑脸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就在纸人完全烧毁的瞬间,我仿佛看到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向了我。
我揉了揉眼睛。
火光中,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黑色的纸灰随风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慢慢消失在灰白的天空中。
奶奶的骨灰安葬在了后山的坟地里,和爷爷合葬在一起。
那天的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临走前,我在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奶,我走了。”我说。
山风吹过,坟头的白色纸幡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远处山坡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出是一个小孩的轮廓,穿着绿色的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丛里。
我心头一凛,再定睛看去。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直到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奶奶头七那天晚上,村里有个小孩半夜哭闹,怎么哄都不停。
家里人问他怎么了,那孩子指着窗户外面,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句话。
“有个穿绿衣服的小孩,趴在我家窗户上,冲我笑。”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对了,你在城里还好吧?
工作累不累?”
我攥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想起张老五临走前,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时,说的那句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太轻,我只听见了前半句。
“后生……”
其实他说的完整的话是——
“后生,你奶走得不甘心啊。”
我不知道奶奶有什么不甘心的事。
但我知道,那个穿绿衣服的纸人,一直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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