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哥们儿阿杰讲的。
阿杰是广东潮汕人,在深圳做外贸,平时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在吹牛,但这件事他讲的时候全程没笑过,讲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把我们几个喝酒的都整得心里毛毛的。
阿杰老家在潮汕一个靠海的小镇,镇子不大,沿着海岸线散落着几个渔村,他家所在的村子叫“塭头”,村里人世代养虾养蟹为生。
阿杰小时候家里承包了一片虾塘,就在村子最外围,再往外走就是海堤,海堤外面是一大片滩涂,退潮的时候能露出好几里远的泥滩,涨潮的时候海水一直漫到海堤根底下。
那片滩涂上有一条老路,是解放前修的,用青石条铺的,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石头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长满了牡蛎壳。
这条路从海堤一直延伸到滩涂深处,走到尽头是一堆乱石,乱石外面就是深水区。
村里老人说这条路是以前渔船靠岸卸货用的码头,后来泥沙淤积,滩涂越退越远,码头就废了,只剩下这条石头路还留在滩涂上。
平时没人走这条路。
退潮的时候路会露出来,湿漉漉的,石缝里爬满了小螃蟹;涨潮的时候整条路都被淹没,什么都看不见。
阿杰说他从小在海边长大,对这条路从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那年暑假,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年阿杰十三岁,暑假跟着他爸在虾塘干活。
养虾的人作息跟正常人不一样,半夜要起来巡塘,因为虾塘的增氧机有时候会跳闸,一晚上不打氧,天亮了塘里的虾就全翻了。
阿杰他爸那几天腰疼,巡塘的活就交给了阿杰。
他每天凌晨两点多起来,打着手电筒沿着虾塘走一圈,检查完增氧机就回去接着睡。
那天晚上是农历七月十五,阿杰记得很清楚,因为是中元节,他妈白天还特意叮嘱他晚上别到处乱跑。
但他爸腰疼得实在爬不起来,阿杰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海边的夜晚跟内陆不一样,风大,湿气重,手电筒的光照出去被海风吹得好像都在晃。
阿杰巡完一圈塘,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海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是脚步声,走在石头上的那种脚步声,鞋底磕在石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的,走得不快不慢。
阿杰心想这个点谁会跑到滩涂上去,就爬上海堤往下看。
那天的月亮很亮,又圆又大,挂在海面上把整片滩涂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看见那条石头路上有一个人,正从滩涂深处往回走。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有伤。
阿杰第一反应是谁家女人大半夜跑到滩涂上去了,脑子有病吧,涨潮了怎么办。
他正想喊一声提醒那人快上来,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第二个东西。
那个白衣服的女人身后,大概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海水正在涨。
潮水是悄悄漫上来的,没有声音,但是月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水膜正沿着石头路往上爬。
水膜的颜色不对,不是海水的深蓝色,也不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银白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泡了很多天脏衣服的水的颜色,看着就不干净。
更奇怪的是,那片水不是均匀地往上涨的,而是像一条舌头一样,顺着石头路窄窄地往前伸,两侧的滩涂还是干的,只有路面上有水,形状细长,刚好把整条路铺满。
那个女人走得并不慢,但身后的水追得更快。
阿杰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灰色的水一点一点地逼近她,从二十米到十五米到十米,眼看着就要追上她的脚后跟了。
他急得想喊,但就是发不出声音,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嘶嘶的气声。
就在那片水要碰到女人脚后跟的一瞬间,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朝着阿杰的方向看了过来。
阿杰说他当时离那个女人大概有五六十米远,但月光很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很秀气,看着像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是朝上翻的,眼眶里全是眼白,黑眼珠翻上去只剩一点点,像是正在经历什么极度的痛苦。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但她身上的白衣服是干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最让阿杰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女人的嘴在动。
隔着五六十米远,海风呼呼地吹着,他居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在说什么,好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转述一样。
她说:“阿弟,这条路通到哪里?”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潮汕本地口音,尾音软软的,像是邻居家姐姐跟你说话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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