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爸的一个老战友讲的,他姓周,我叫他周叔。
周叔是江西萍乡人,年轻的时候跟我爸一起在福建当兵,退伍以后回老家开了个小饭馆,做的一手好萍乡小炒肉。
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但一说到这件事,他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周叔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奶奶没了。
老人家走得还算安详,早上起来说有点胸闷,躺回床上歇着,中午他娘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点笑意,跟睡着了一样。
丧事办得按部就班,请了村里专门操办白事的人来帮忙,棺材是提前好几年就备好了的,杉木的,刷了黑漆,摆在堂屋里。
按照萍乡那边的老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三天才能下葬。
停灵期间棺材盖不能钉死,要留一条缝,说是让死者的魂能自由进出,省得憋在里面难受。
棺材头前要点一盏长明灯,灯油不能断,灯不能灭,灭了死者在下面看不清路。
还得有孝子贤孙轮流守夜,保证香火不断,纸钱不灭。
周叔是长孙,守夜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头两天太平无事。
亲戚朋友来吊唁的络绎不绝,堂屋里烟熏火燎的,烧纸的灰飘得到处都是,哭丧的声音一拨接着一拨。
周叔跪在棺材旁边,膝盖跪得生疼,脑袋昏昏沉沉的,困得直打瞌睡。
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下葬前最后一个晚上,来吊唁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堂屋里就剩下几个近亲,周叔他爹和他大伯坐在门口低声商量明天抬棺材的事,他娘和他婶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周叔一个人跪在棺材前面,往长明灯里添了油,又把香炉里的香换了新的,然后盘腿坐在地上打盹。
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声音——喵。
是猫叫。
很轻很短的一声,从棺材后面传过来的。
周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往棺材那边看去。
棺材头前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安安静静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棺材后面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片阴影比别的地方要浓一些,灯光好像照不进去似的。
他又听到了猫叫,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这次不是在棺材后面,像是在棺材里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叔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口黑漆棺材,棺材盖留的缝只有一指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很淡,混在烧纸和燃香的烟气里,是猫身上那种特有的气味,带点腥,又带点动物皮毛晒过太阳之后的干燥味。
周叔从小怕猫。
这个毛病说来也怪,他家里养过猫,邻居家也养猫,平时见到猫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就是不能听猫叫。
半夜里野猫叫春的声音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缩在被窝里半天睡不着。
他妈说他是上辈子被猫害过,这辈子还带着怕。
他听到棺材里传来猫叫声,腿都软了。
他想喊他爹,回头一看,他爹和大伯还在门口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棺材里的猫又叫了一声,这一声跟前两声不一样——不是普通的猫叫,是那种拖长了尾巴的、带拐弯的叫声,像是猫在撒娇,又像是猫在哭。
周叔说他当时浑身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棺材盖那条缝,余光里他看见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灭掉,然后又重新稳住了。
就在火苗跳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从棺材盖的那条缝里,伸出来一撮毛。
不是头发,是猫毛。
灰白相间的,短短的,从缝里挤出来,在长明灯的光里微微颤动。
周叔再也忍不住了,哇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他爹那边跑。
他爹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站起来问他怎么了怎么了。
周叔指着棺材,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是一个劲地说:“猫……里面有猫……奶奶棺材里有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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