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儿有个说法,戏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鬼听的。
早年间,村里死了人,发丧之前请不起戏班,也得请俩吹鼓手,在灵前吹打一段。
那唢呐声一响,活人心里发毛,死人心里安稳。
到了庙会、祭祖、求雨,更是要搭台唱戏。
戏台朝北,正对着坟岗子。
唱到最后一折,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可灯下一看,地上没有一个影子。
我小时候,每年三月三,村里都请戏班子。
我爷爷是村中有头脸的老人,管戏台的大小事宜。
有一年,县里的“庆和班”来唱戏,住在村东头的仓库里。
我十一二岁,调皮捣蛋,总往后台钻。
那些穿红着绿的戏子们白天看着挺正常,一到晚上,就像换了个人,不说话,不笑,看人的眼神空荡荡的。
庆和班的班主姓齐,五十来岁,瘦高个儿,脸上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跟我爷爷关系不错,常来家里喝茶。
我有一回听他跟爷爷说:“戏子这碗饭,吃的就是阴阳饭。
白天的戏,给活人唱。
晚上的戏,给先人唱。
先人听高兴了,才保一方风调雨顺。”
我不懂,只觉得好玩。
那年三月三,白天唱的是《打金枝》和《穆桂英挂帅》。
热热闹闹,台下挤满了人。
到了晚上,爷爷突然让我早早上床睡觉,说今晚的戏,小孩子不能看。
我躲在被子里,支着耳朵听。
远远地,村口戏台方向传来锣鼓声,叮叮哐哐的,曲调跟白天完全不一样,慢悠悠的,拖得老长,听着像哭。
我实在按捺不住,趁家里人都睡了,偷偷翻墙溜出去,一路小跑到村口戏台附近。
戏台四周搭着布围子,留一个口子出入。
我猫着腰,从布围子的破洞处钻了进去。
台上的灯很暗,只点了两盏煤油灯,光晕昏黄。
几个戏子正在台上转圈子,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台下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
都是村里的人。
我看见了王婶、刘伯、还有那个常来我家串门的陈大爷。
他们坐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仰着头看台上。
灯光只照亮了他们的脸,可地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稀奇,就站在角落里看。
台上的戏唱得又慢又长,一句词拖半天,我听得直犯困。
可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台下那些人的脚,都不挨地。
他们坐在长条凳上,脚悬在半空中,离地面有半尺高。
长条凳的腿陷在土里,地面平整得很,没有坑。
那些人的脚,就这么悬着。
我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再仔细一看,他们的脸,虽然是我认识的村里人,但表情全都一样,木木的,眼睛里没有光,像用蜡做的假人。
我吓得连滚带爬地钻出布围子,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那一夜,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总觉得窗外有无数双悬空的脚在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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