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七年了,我从没跟家里人完整提过。
那年我在县郊一家汽修厂上班,每天骑摩托来回,单程四十分钟。
从县城到我们村,中间要翻一道梁,当地人叫“乱石岗”。
路是柏油路,但两边全是荒地,据说解放前是处决人的地方,后来成了乱葬岗,老远望去尽是半人高的野草和歪脖子树。
我每天从那经过,白天不觉得什么,晚上下班晚了,心里会发毛。
那是农历七月的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天厂里有个伙计过生日,下班后几个人在路边的烧烤摊喝了点啤酒。
我本来不想喝,但架不住劝,喝了两瓶。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我骑上摩托往家赶。
夏天的夜风很热,吹在身上像有人贴着你的皮肤吹气。
月亮很圆,照得柏油路白森森的,两边的荒草在风里起伏,看着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我骑到乱石岗那一段,远远就看见前面有灯光。
那灯光不是路灯的颜色,是红通通的,在柏油路正前方摇曳着,一明一灭。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出车祸了,摆了警示灯。
可骑近一点,我隐约听见了唢呐声。
那种唢呐声,很细,很尖,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你的耳朵根在吹。
调子很怪,像办喜事时吹的调,又像送葬时拉的丧曲,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放慢了速度。
越近,那红光越亮,唢呐声也越清晰。
等看清眼前的东西,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酒醒了大半。
路中央,有一支队伍正在慢慢往前走。
队伍最前面是两盏红灯笼,没有杆,没有绳,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跟随着队伍的节奏一晃一晃。
灯笼后面是几个纸人似的人,穿着宽大的旧式衣裳,脸色蜡白,两颊涂着通红的圆点,看上去像戏班子里的纸扎活。
再往后,几个男人抬着一顶通红的轿子。
那轿子不大,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四面垂着流苏。
轿子里没有灯光,黑洞洞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遇上阴婚了。
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农历七月鬼门开,一些孤魂野鬼会在夜里办“阴婚”,抬着纸轿子在路上走。
活人若是看见了,千万别上去搭话,更别接他们递来的东西。
接了,魂就被勾走了。
我吓得手心冒汗,赶紧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心想等它们过去再走。
可奇怪的是,那支队伍走到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唢呐声也停了。
整条路上静得出奇,只有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大气不敢出,缩在摩托后面,心脏跳得像擂鼓。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朝我这边走。
他身上穿的那件红色褂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浸过血。
走得越近,我越看得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五官像用笔画上去的,嘴角咧着一个固定的弧度,眼睛是两个黑洞。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慢慢伸出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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