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湘西,是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
朋友叫阿坤,在城里跟我一起送过外卖。
后来他回了湘西老家,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
我接到他出事的消息,说是在山里骑摩托出了意外,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请了假,坐了七个多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又转小巴往他村里赶。
湘西的山路弯弯绕绕,车窗外全是大雾,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
小巴慢慢吞吞地爬,我在最后一排颠得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乡里已经快天黑了。
阿坤家在更深的山里,还要走十来里山路。
我背着包往山里走,想着到了他家再歇。
可越走雾越大,脚下全是青石板路,两边的山像巨大的黑影,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傻了眼。
左右两条路,一模一样,没有路牌,没有人影。
我掏出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天已经全黑了,山风刮得树叶子“呜哇呜哇”地响,像有女人在哭。
我站在路口,心里直发毛,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雾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叮铃——叮铃——叮铃——”
是铜铃声。
很轻,很慢,从右边的山路上传来,每响一下,隔上两三秒钟,再响一下。
节奏古怪,不像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倒像是有人在故意一下一下地摇。
我心里一喜,以为是附近的村民,连忙朝那声音迎过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雾里出现了几团昏黄的光。
是灯笼。
两盏纸灯笼悬在雾里,一左一右,轻轻地晃着,在浓白的雾气中晕开两团暗黄。
我停住了脚步。
灯笼后面的雾里,隐约有人影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大约有五六个,排成一列纵队,随着铃声的节奏,慢慢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提着那两盏灯笼,走一段路,就撒一把纸钱。
纸钱雪白,像死人的眼白,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后面的那些人,头上都戴着宽大的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们身上穿着青灰色的旧布衣,双手下垂,直挺挺地站着,脚不沾地似的往前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词从记忆深处炸了出来。
赶尸。
湘西赶尸。
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说过去交通不便,客死他乡的湘西人,由赶尸人把尸体带回家乡安葬。
那些尸体被施了法,贴了符,会自己跟着赶尸人走路。
走夜路的人若撞见了,要远远避开,千万不能跟他们打照面,更不能看他们的脸。
我浑身冰凉,想跑,可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那铃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我的脚上。
我甚至能闻见一股气味,像陈旧的草席混着淡淡的石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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