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儿有个老规矩:人死之后第七天,叫“头七”,死者的魂会回家看一眼。
家里人得提前把灵堂打扫干净,摆上死者生前爱吃的饭菜,然后在门口和床边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第二天鸡叫之前不能出门,等天亮了再看灰上的痕迹。
老人们说,灰上如果有脚印,说明死者真的回来过;如果没脚印,说明魂魄已经走远,不再牵挂阳间了。
我奶奶是今年正月十一走的。
走得很突然,脑溢血,倒在了灶房门口。
等送到卫生院,已经没气了。
出殡那天,天下着小雨,村里人都来送。
奶奶人缘好,从前哪家有事她都去帮忙,灵前磕头的人排成了长队。
头七是正月十八。
那天傍晚,我妈把灵堂收拾干净,在堂屋门口和奶奶的床前各撒了一层细灰。
灰要撒得均匀,不能太厚,太厚了看不见脚印,也不能太薄,太薄了风一吹就散。
撒完之后,我妈红着眼说:“今晚都早点睡,别出来看。
听见动静也别起身。”
我点点头,没太当回事。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对村里这些讲究半信半疑。
但奶奶从小最疼我,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也想看看那灰上到底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生前住的那间东屋。
奶奶的床已经拆了,被褥也烧了,只留着一张空床板和墙上贴着的旧年画。
我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堂屋那边有响动。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一脚一脚,走得很慢。
那声音从堂屋门口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往灶房方向去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咯吱、咯吱……”
脚步声又回来了,停在东屋门口。
我心跳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没开,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
是奶奶的声音。
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去开门,但突然想起我妈叮嘱过:头七夜里听见动静,不能起身,不能开门,不能让死者看见活人的脸。
你开了门,她就舍不得走了,以后年年回来,活人就会生病。
我咬着被子,浑身僵硬地躺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冲出东屋。
堂屋门口的那层灰上,有脚印。
一串脚印从门槛处往里走,鞋底纹路模糊不清,但还是能辨认出是奶奶生前常穿的那双黑布鞋的底子。
脚印很轻,像在灰面上微微压出来的,一直延伸到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前,在那里停住了。
桌上摆着奶奶爱吃的枣糕和一碗温了一夜的水。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脚印,又难过又有些奇异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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