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去年冬天没的。
他身体一直硬朗,那天下午还在院子里劈柴,晚饭时忽然说头晕,我扶他进屋躺下,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
村医说是脑溢血,走得不遭罪。
我是长孙,按照槐树坳的规矩,送葬时必须由我扛引魂幡走在队伍最前面。
出殡那天,阴阳先生赵先生把引魂幡交到我手里,千叮万嘱:“这幡杆子,从出门到坟地,不能离手。
路上不管多重、多轻,都不能回头。
到了地方,幡子插在坟头,插下去就不能再拔起来。
记住了没有?”
我点头,说记住了。
那根引魂幡,杆子是柳木的,顶上挂着两丈长的一条白纸条,纸条上写着爷爷的生辰八字和籍贯。
风一吹,白纸条“哗啦啦”地响,像一只大白鸟在头顶扑腾。
起棺出灵。
鞭炮一响,唢呐声起,我举着引魂幡,迈开步子走在了最前面。
身后是八个抬棺的汉子,再往后是披麻戴孝的亲戚本家。
队伍沿着村道往西走,路上撒纸钱的人在两侧抛撒,白花花的纸片落了满地,被风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飘远。
走了没多远,我就觉得手里的引魂幡有些异样。
那根柳木杆子,越来越沉。
开始还算正常,像举着一根竹竿。
可走出去百十来步后,手心就往下坠,沉得厉害,像是幡子顶上站着个什么东西,死死地往下压。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白纸条还在风里飘,并没有异常。
但我胳膊酸得不行,只能换一只手撑着。
越往前走,越沉。
我咬牙坚持,心说可能是自己太紧张了。
又走了一段,那股坠劲已经大到离谱。
仿佛白纸条吸饱了水,底下吊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我的虎口被压得发麻,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夹杂在唢呐声和哭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慢点……慢点走……我跟不上……”
那声音又细又哑,像从我背后贴着耳根钻进来的。
我浑身一激灵,脚步慢了半拍。
那声音立刻又响起来:“对……慢点……你爷爷腿不好……走不快……”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爷爷的右腿确实有旧伤。
他年轻时上山打柴摔断过,后来一直跛着走路。
可这个细节,除了家里人,外人很少知道。
我差点就要回头。
脖颈已经转了几度,余光扫到了身后白花花的纸钱和抬棺人的影子,才猛地想起赵先生的话:不能回头。
我硬生生地把脑袋掰了回来,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那条白纸幡在我头顶“啪啪”作响,像被风抽打着,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往下拽。
身后的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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