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儿有个说法,人死之后第七天,魂会回家一趟。
那天晚上叫“回煞夜”。
家里人要把正屋收拾干净,摆上一桌饭菜,点一盏长明灯,然后在门槛里面撒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第二天早上看灰上的痕迹,就知道亡人回来过没有。
我第一次经历回煞,是我爸走的那年。
他走得很突然,心梗,死在了镇上的建筑工地上。
那年我十五岁,整个人都是懵的。
丧事是几个叔叔伯伯帮着操办的。
我只记得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雨,灵堂里的香火味混着湿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到了第七天,奶奶把我叫到跟前,说:“今晚你爹要回来。
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门口撒了灰,明早奶奶去看。
你不要看。”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奶奶在堂屋摆上饭菜,全是我爸生前爱吃的菜。
一条红烧鲫鱼,一盘猪头肉,一碟炒花生米,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长明灯放在神龛下面,灯芯挑得很长,火苗一跳一跳的。
奶奶在门槛内撒了一层很薄的草木灰。
那灰细细的,泛着青白色,像一层霜。
然后她拉着我进了西屋,把门闩上,吹灭了灯。
屋里一片漆黑。
我躺在奶奶身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起初,外面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后来夜越来越深,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堂屋里“啪”的一声轻响,像有人把筷子轻轻搁在了桌上。
我一下子清醒了,竖着耳朵听。
堂屋里又响了一下,这次是碗碟挪动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坐在桌前,把菜碗一个个拿起来,又放下。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跳得飞快,可又不敢出声。
黑暗中,我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看门的方向。
奶奶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冰凉,像一块铁。
堂屋里的响动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我听见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像光脚踩在青砖地上。
那脚步声慢慢从桌边挪到了神龛前,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挪到了东厢房门口。
那里曾经是我爸和我妈睡的房间,自从我爸死后,那房间就锁了。
接着,我听见了推门声。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地划。
我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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