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板以为他是白天累着了,也没多问。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段老板从睡袋里弹起来,冲出帐篷,看见几个工友已经围在了那段崖壁旁边,铁皮被掀开了,石头滚在一边,洞口敞开着。
老挖趴在洞口旁边,浑身抽搐,嘴角往外冒着白沫,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两只手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全劈了,十根手指血淋淋的,在碎石上抓出十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一开始谁也听不清楚,后来有个懂傈僳话的本地工人凑近了仔细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说老挖在说傈僳话,但老挖是四川人,根本不会说傈僳话。
那个本地工人翻译了一句,老挖翻来覆去喊的是同一句话:“我不要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不要你的东西,还给你。”
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把老挖抬到一边,有人去附近寨子找赤脚医生。
老挖被按住以后抽搐慢慢停了,但人还是不清醒,嘴里还在念叨那句话。
段老板注意到老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几个工友使劲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里握着一截银色的链子,正是他前天从骨头堆里捡的那条。
但链子跟之前不一样了——前天还是氧化发黑的,现在却银光闪闪的,像是被人用擦银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每一节链环都亮得晃眼。
赤脚医生来了以后给老挖打了一针镇静剂,人算是安静下来了,但还是在昏睡中说胡话。
工头当机立断,让两个人把老挖抬上皮卡车,送到县医院去。
临走之前,工头把老挖兜里那几枚铜钱也翻了出来,连同那条银链子,一起用红布包了,放在洞口旁边。
他点了三根香插在洞口,又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叨着:“孩子不懂事拿了你的东西,现在都还给你了,你别怪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皮卡车开走以后,段老板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那三根香烧出来的烟。
崖壁上本来有山风,但那三缕烟直直地往上飘,一丝都不歪斜,飘到半空中忽然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老挖被送到县医院以后,抽搐是止住了,但人一直不清醒,胡话也说不清楚,断断续续的。
医生说检查不出什么毛病,血压、心跳、脑电图都正常,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工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四天早上,老挖自己醒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女的站在我床头,站了三天。
昨天晚上走了。”
他说的那个女的,跟他第一天晚上梦到的傈僳族女人一模一样。
他说那个女的一直站在他床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雾散了一些,他能看清她的五官了——很年轻,很漂亮,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直勾勾的,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她在他床头站了三天三夜,他怎么躲都躲不开,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
一直到昨天晚上,她忽然开口了,说的是汉语,就三个字:“记住了。”
然后她就走了,推开门走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挖说她一走,他浑身一下子就松了,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
然后就醒了。
老挖出院以后,人变了很多。
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挖不见了,变得沉默寡言,干活也不像以前那么卖力了。
他再也没靠近过那个洞口,每次路过那段崖壁都会低着头快步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认出来。
工头请了县文管所的人来看了那个洞穴。
文管所的人进去探查了一番,发现那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里面有一具石棺,石棺已经碎了,里面的骨架散落了一地,棺底的陪葬品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就是老挖之前挖出来的那些铜钱和银饰。
文管所的人根据银饰和铜钱的年代推断,这是一座明代的墓葬,墓主人是一个年轻女性,从服饰残片和银饰的形制来看,应该是当地的土着贵族。
但有一个细节让文管所的人也说不清楚。
石棺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字,是汉字,笔迹很细,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字的内容是:“我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文管所的人拍了照片,把洞口封了,说等上级部门审批以后再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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