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鄱阳湖边上一个渔村里听来的。
讲这个故事的人姓余,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渔民,村里人都叫他余老爹。
余老爹一辈子在鄱阳湖上打鱼,皮肤被湖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两只手掌摊开来全是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得像竹节。
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给我讲了这个事,讲的时候湖面上正好起了一阵风,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啦啦地响,他往湖心方向看了一眼,眯着眼睛说:“有些鱼,钓上来也不能要。
不是鱼不好,是鱼不是给你的。”
余老爹年轻时有个一起打鱼的老伙计,叫水根。
水根比他小几岁,胆子大,脾气倔,不信邪。
余老爹说,在鄱阳湖上讨生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东西,比如出船之前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看到江豚要拜一拜,打到奇形怪状的鱼要放回去。
水根从来不在乎这些,别人放生的鱼他捡回来炖汤,别人绕着走的水域他偏要去下网。
老渔民们都摇头说这小子迟早要吃亏,水根听了哈哈大笑,说自己命硬,阎王不收。
水根出事的那个夏天,鄱阳湖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大截,露出大片大片的湖滩,有些深水区变成了浅水区,鱼群的位置全乱了。
水根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在湖汉子一个叫“棺材潭”的地方。
棺材潭这个名字的来历,是因为那片水从上面看下去四四方方的,形状像一口棺材,水质特别深,碧绿碧绿的,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落底的声。
老人说棺材潭下面通着地下暗河,淹死过不少人,水底沉着好几条沉船和不知多少具尸骨。
没人敢去棺材潭打鱼,只有水根不在乎,说水深的地方才有大鱼。
那天水根是傍晚出去的,划着他的小渔船,带着两张网和一根钓竿。
出门的时候余老爹正好在岸边收网,喊了他一声,说天快黑了别去棺材潭,水根摆了摆手说放心吧天亮就回来。
余老爹看着他划着船消失在湖汉子尽头的芦苇荡里,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第二天天亮,水根没有回来。
到了中午还没有回来。
余老爹叫了几个村里的渔民一起去找,几艘渔船在湖面上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棺材潭中心找到了水根的渔船。
船是空的,两张网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船舱里,钓竿插在船尾的竿架上,鱼线垂在水里,浮漂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水根的鞋脱在船板上,一只正一只反,像是下水的时侯随手蹬掉的。
人不见了。
几个渔民围着棺材潭转了好几圈,用竹篙探遍了潭底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探到。
棺材潭的水太深,底下又有暗流,人要是沉下去了,不一定能浮上来。
大家找了三天,报了派出所,派了潜水员下去找,还是没找到。
所有人都觉得水根是淹死了,暗流把他卷到地下河里去了,尸骨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回来了。
余老爹说,他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他心里有一个疙瘩解不开——水根的水性极好,从小在湖里泡大的,闭气能闭三四分钟,棺材潭虽深,对水根来说不至于淹死。
而且水根的鞋脱得太整齐了,一个在水里淹死的人,哪还有闲心把鞋脱得整整齐齐摆在船板上?
事情过去了大概半个月,水根的老婆哭得死去活来,村里人帮忙在湖边搭了个灵堂,准备给水根办丧事。
就在丧事前一天晚上,余老爹一个人在湖边收网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棺材潭的方向有一个黑点正朝岸边漂过来。
他放下手里的网跑过去看,漂过来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漂到跟前的时候,余老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是水根的尸体。
水根的尸体浮在水面上,面朝下,背朝上,保持着游泳的姿势。
余老爹叫了人把尸体捞上来,翻过来一看,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水根的脸上挂着一丝笑。
不是死后肌肉松弛那种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很明显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半闭半睁,像是一个人正在做美梦的时候突然被冻住了一样。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水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条鱼。
不是一条普通的鱼,而是一条足足有成人小臂那么长的鲫鱼,鳞片乌黑发亮,鱼眼睛还是鲜红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新鲜。
余老爹说他看到那条鱼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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