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东北听来的,讲这个故事的人姓那,是满族正白旗的后人,五十多岁,在辽宁新宾一个林场当场长。
新宾那个地方是满族的发祥地,老林子密得遮天蔽日,山里头除了树就是石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一到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我们在林场的小食堂里喝酒,老那喝到兴头上,脱了外套只穿个背心,露出两条被蚊子咬得全是包的胳膊。
聊到山里头的怪事,老那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们听过黄仙讨封没有?”我说听说过,但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老那说:“那我给你讲讲。
这事不是我碰上的,是我亲大爷碰上的,但我大爷这辈子就栽在这件事上了。”
老那的大爷叫那德厚,要是活到现在得九十多了。
那德厚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当巡山员,一个人管着好几千亩的林子,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杆猎枪在山里转,防偷伐的、防偷猎的,顺便看看林子有没有病虫害。
这个活寂寞得很,天天跟树打交道,有时候在山里转一整天都碰不到一个人。
但德厚老汉喜欢这份清静,他是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兵,耳朵边上还有一块炮弹皮没取出来,听不得太吵的声音,山里的安静对他来说是种享受。
德厚老汉巡山有固定的路线,从林场场部出发,往东走翻过一道岭,下到沟底顺着溪水走五六里地,再翻回来,这一圈下来大概要走五六个小时。
在翻过那道岭的半山腰上,有一块突出的大石头,石头下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当地人叫它“黄仙洞”。
洞不大,一个成年人猫着腰能钻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洞口常年摆着香烛和供品,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盘饺子,有时候是一瓶开了盖的白酒,都是附近村民偷偷来供的。
林场不让搞迷信活动,但谁也管不住,你今天把供品收了,明天洞口又摆上了新的。
德厚老汉对这些事向来不信。
他是当过兵的人,战场上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那些炮弹皮现在还嵌在他耳朵后面呢,要是有鬼有神,他早该碰上八百回了。
他每次路过黄仙洞的时候,看见那些供品就觉得来气——有这钱买馒头买酒,不如给自家孩子交学费。
他有时候会把洞口摆的馒头拿起来扔给林子里的鸟吃,嘴里还念叨:“神仙不吃粮食,别浪费了。”
那天下午德厚老汉跟平时一样巡山,走到黄仙洞附近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秋天的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都是碎金子。
他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喝了口水,正准备接着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叫他:“那德厚。”
那个声音很细,不像正常人说话的音量,倒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学人说话。
德厚老汉转过身来,四下看了一圈,没看见人。
他以为是风声,没在意,把水壶挂回腰上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那个声音又响了:“那德厚,你看我像什么?”
这回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的。
德厚老汉抬起头,看见那块大石头顶上蹲着一样东西——不是人,是一只黄鼠狼。
但那黄鼠狼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黄鼠狼都不一样,太大了,跟一条成年土狗差不多大小,蹲在石头上,两只前爪缩在胸口,姿势看着不像动物,倒像是一个人在盘腿打坐。
它的毛色深黄发红,在夕阳底下油亮油亮的,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一双乌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德厚老汉。
德厚老汉当兵的时候在朝鲜的山沟里见过不少黄鼠狼,从来没有一只能长到这个个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到了猎枪的背带上。
但他毕竟是个硬脾气的人,心想一只黄鼠狼再大也就是个畜生,怕它干啥。
他冲着石头顶上吼了一声:“去!
滚!”
那只黄鼠狼一动不动,还是蹲在那里,两只前爪缩在胸口,歪着头看他,嘴巴又张开了:“那德厚,你看我像什么?”这回德厚老汉听清楚了,那声音不是从黄鼠狼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后面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连尾音都带着一丝颤。
他心里有点发毛了,端起猎枪朝天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来回荡了好几趟才消停。
硝烟散开以后他再抬头看,石头顶上已经空了。
那只黄鼠狼不见了,像是从石头上蒸发了一样。
德厚老汉端着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了,才放下枪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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