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巡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回去早点睡一觉就好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林场,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你看我像什么?”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的一句话——黄鼠狼要是问你它像什么,你千万不能说它像人,也不能说它像黄鼠狼,得骂它,用最难听的话骂它,把它骂跑了才行。
那些老人说,黄鼠狼长到一定年头,身上有了道行,就得讨个封正。
它问你它像什么,你要是说它像人,就等于给它封了人形,它从此以后就能化成人形到处走,而你欠了它这份封正的因果,寿命就被它借去了一截,少则折寿三五年,多则十年二十年。
你要是说它像黄鼠狼,那就更坏了——等于封了它一辈子的畜生身,它辛辛苦苦修了几十年被你一句话打回原形,这个仇比天还大,它会跟着你一辈子,直到把你磨死。
德厚老汉当时不知道这些。
就算知道,以他的脾气,他也不会当回事。
他心想老子在朝鲜战场上都没被美国人的飞机炸死,还能被一只黄鼠狼吓住?
接下来的几天平安无事。
德厚老汉照常巡山,路过黄仙洞的时候还是会把洞口摆的供品扔给鸟吃,只不过现在他路过的时候会多看石头顶上一眼,确认上面没有蹲着什么东西。
大概过了七八天,他值夜班,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待着。
半夜里他听见屋顶上有声音——不是老鼠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哒哒哒哒的,像是一个小孩光着脚在屋顶上跑。
德厚老汉拿了手电筒出去照了一圈,屋顶上什么都没有,林场的狗都拴在犬舍里安安静静的。
他回到值班室,刚坐下,屋顶上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跑了好几个来回,中间还夹着一声尖尖细细的笑声。
德厚老汉说他当时有点生气了,觉得是谁家的孩子半夜不睡觉在恶作剧。
他再次出门,绕着值班室转了两圈,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抬头看屋顶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屋顶的瓦片,发现最顶上那排瓦片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双布鞋,小孩穿的,黑色的布面,鞋头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红花,鞋底朝天地放在屋脊上。
德厚老汉找了根竹竿把那双鞋挑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鞋面是新的,鞋底连一点泥都没沾,像是刚从鞋铺里拿出来的。
他问遍了林场的职工,谁家的孩子都没有这样一双鞋。
德厚老汉这下有点犯嘀咕了。
他把那双鞋放在值班室门外,关上门继续值班。
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那双鞋不见了。
他以为是谁拿走了,也没多想。
但第二天晚上,屋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只跑,还带着敲瓦片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跟他的心跳合着拍子。
他打开门出去一看——屋顶上摆着一只死鸡,脖子被咬断了,血淋淋地淌在瓦片上,顺着瓦缝往下滴。
那只鸡是林场养的,白天还好好的在鸡圈里。
他围着值班室找了一圈,地上没有血迹,鸡圈的门是关着的,铁丝网也没有被破坏,这只鸡像是被什么叼出来以后直接飞上屋顶的。
德厚老汉把死鸡取下来埋了,回值班室把门锁死,抱着猎枪坐了一夜。
这一夜屋顶上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半宿,后半夜才消停。
天亮以后,德厚老汉去找了林场附近屯子里的一个老萨满。
老萨满那时候已经快八十了,满头白发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盘在头顶上,脸上全是老人斑。
德厚老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老萨满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跟我说实话,它问你它像什么的时候,你心里头想了什么?
不用说出来,心里想的也算。”
德厚老汉想了半天,说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只黄鼠狼真大,站起来跟个人似的。
老萨满一拍大腿,说坏了,你心里想了它像人,它就算讨到封了。
虽然你没说出口,但你心里起了这个念头,它就能拿走一半。
以后你身体要是开始变差,那也别找大夫了,就是它借的。
果然,从那年冬天开始,德厚老汉的身体就不行了。
先是耳鸣,耳朵后面那块炮弹皮的位置越来越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然后是记性变差,巡山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要找好半天才能找到来时的路。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