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一个在山里走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是不正常的。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开始做噩梦,每个梦里都是同一只黄鼠狼,蹲在他胸口上,毛茸茸的尾巴扫着他的脸,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贴着他的眼睛看,嘴一张一合的,问他:“你看我像什么?
你看我像什么?
你看我像什么?”
德厚老汉不到六十岁就退了休,退休以后身体垮得更快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光了,走路颤颤巍巍的,看着跟八十岁的人一样。
他退休以后就搬出了林场,住到了县城里,以为离那片林子远一点就能摆脱那个东西。
可是没用,那个梦还是来做,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月,但从来没有断过。
他临死前的那几天,躺在床上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了,眼睛一直盯着房梁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字——“像、像、像”。
谁也不知道他在说谁像,像什么。
只有老萨满来看过他一次,在他床前站了一会儿,出门以后跟老那的父亲说:“它走了。
借了三十年,够了。”
老那讲到这里,把杯子里剩的白酒一口闷了,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
我问他,你大爷后来到底活了多大岁数?
老那说七十二。
我说七十二也不算短命。
老那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让我当时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他说:“我大爷是抗美援朝的兵,在战场上救过好几个战友的命。
他算命的说他能活到九十以上,结果七十二就走了,无病无灾,就是睡过去了。
少了多少年你自己算。
那三十年的命,被它一点一点地借走了。
每做一次梦就借走一点,跟交利息似的,还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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