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爸讲的,发生在他一个战友老家。
我爸的战友姓钟,湖北石首人,长江边上长大的。
老钟退伍以后回了石首,在江边开了个小饭馆,做鱼做得特别好,尤其是红烧鮰鱼,是我爸每次路过石首必定要去吃的一道菜。
我小时候跟我爸去过一次,记得老钟是个很爽朗的人,光着膀子炒菜,脖子上搭条白毛巾,灶火映得满脸通红。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年我爸从石首回来,说老钟的饭馆关了,人也不在江边住了,搬到县城里去了。
我问为什么,我爸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喝了点酒,才把老钟跟他讲的一件事转述给我。
老钟的饭馆开在长江一个回水湾边上,那个地方叫柳林湾,江岸上长满了老柳树,树根被江水冲得露出了大半,盘根错节的,像一堆堆枯骨扒在岸边。
柳林湾的水流比别处缓,因为是个大拐弯,江水冲到这儿被河岸挡了一下,转了个圈才继续往下游走。
水流一缓,上游漂下来的东西就容易在这儿聚住——树枝、水草、死猪死狗,偶尔也会有浮尸。
长江上跑船的人都知道,柳林湾是个收尸湾,上游淹死的人,过不了几天就会在这儿浮出来。
当地派出所隔三差五就要来捞一趟,捞上来以后通知家属认领,没人认领的就拉到火葬场烧了。
老钟从小在江边长大,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长江涨了好几场大水,江水浑得跟泥汤一样。
大水退了以后,柳林湾的河滩上留下了厚厚一层淤泥,老钟每天早上起来都得拿铁锹铲泥,要不然客人连门都进不来。
那天早上他又在门口铲泥,铲着铲着,铁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以为是块石头,蹲下来用手去扒,手指碰到的东西却是软的,冰凉冰凉的。
他把上面的淤泥扒开,泥里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发青,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老钟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人来了以后,顺着那只手往下挖,从泥里挖出来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只有一只凉鞋,另一只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
她的脸被泥糊住了,派出所的人用水冲了冲,露出一张五官清秀的面孔,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话。
最让老钟心里不舒服的是,那个女人的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派出所的人拍了照,把尸体拉走了。
老钟把门口那片泥地重新铲了一遍,又用水冲了好几遍,心里膈应了一整天。
晚上他关了店门,一个人在店里喝酒。
喝着喝着他觉得不对劲——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酒味,也不是油烟味,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腥气,像是河滩上烂泥的味道,又像是死鱼的味道。
他以为是店里的鱼不新鲜了,去后厨检查了一遍,冰箱里的鱼都是活的,水池里的也没问题。
他坐回桌前又喝了一杯,忽然意识到那股味道不是从后厨传来的,是从门口传来的。
他打开店门往外看,外面是黑漆漆的江面,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哗地响。
门口那片他铲干净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摊水,水里混着些泥沙,还有一片碎花布——很小的一片,指甲盖大小,蓝底白花的,跟他早上看到的那具女尸穿的连衣裙一模一样。
老钟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把门关了,锁了两道锁,又用桌子顶住,然后缩在柜台后面的折叠床上瞪着眼睛熬了一夜。
天亮了以后他出门检查,门口那片水已经干了,碎花布还在。
他用扫帚把布扫进了垃圾桶里,心想可能是风吹过来的,也可能是早上派出所的人搬运尸体的时候刮下来的一片。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别疑神疑鬼,但那股腥味一直散不掉,不是门口有,是满屋子都是,像是渗进了墙缝里,怎么通风都吹不走。
隔了大概三四天,老钟差不多快把这事忘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个客人是十点多走的,他收拾完东西打了烊,洗了个澡就睡下了。
睡到半夜,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是敲店门,是敲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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