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大学室友阿俊讲的。

阿俊是湖北荆门人，老家在漳河水库边上。

漳河水库是六十年代修的，淹掉了好几个村子，水面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水底下沉着老宅子、老庙、老坟，还有整片整片的竹林。

阿俊说，水库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大人叮嘱三件事：不许独自下水，不许在水边吹口哨，不许捡水面上漂的东西。

前两条很多地方都有这规矩，第三条是他们那儿特有的——老人说，水面上漂的东西，不管是啥，都是水猴子摆在那儿的，你拿了，它就要来找你讨回去。

阿俊九岁那年暑假，他表哥刘浩来他家玩。

刘浩比他大三岁，在武汉城里长大的，胆子大得没边，对乡下那些规矩嗤之以鼻。

刘浩来的头几天还算老实，跟着阿俊在水库边上的浅滩上摸螺蛳抓螃蟹，水没过膝盖就不敢再往深处走了。

到了第四天，刘浩待不住了，说这水库这么大，不去中间游一圈算白来了。

阿俊说不行，水库中间水深得很，底下还有淹掉的房子和树，会缠脚，而且他妈说过水库里有水猴子，专门拉小孩下水。

刘浩哈哈大笑，说城里游泳池三米的深水区他都敢跳，还怕一个水库，至于水猴子更是扯淡，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两个人在岸边吵了半天，最后刘浩让步了，说那就沿着岸边游，不往中间去。

阿俊还是不放心，但又不想被表哥看不起，就跟着去了。

他们选了水库南岸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岸边水很浅，走出去十几米才没过腰。

那天下午日头很毒，晒得水面反光刺眼，水里倒是凉快得很。

两个人在水里泡了半个多钟头，什么事都没有，阿俊慢慢放松下来，觉得表哥说得对，那些规矩可能就是大人编出来吓小孩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浩忽然指着水面上一个东西说：“你看那是什么？”阿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离岸大概二三十米远的水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水波里一上一下的，像一团水草，但又比水草大得多。

刘浩二话不说就往那边游，阿俊喊他别去，他不听，几下就游到了那团东西旁边。

阿俊远远地看见刘浩伸手去捞，捞起来以后举在手里朝他晃了晃——是一个红色的塑料桶，看着挺新的，不是那种用了很久褪色的红，而是鲜红鲜红的，像是刚从商店里买来的一样。

阿俊说当时他看到那个红桶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想起他奶奶跟他说过，水里漂的红衣服红鞋子红桶红盆，统统别捡。

那些都是水猴子放的东西，谁捡了谁就当它的替身。

他拼命朝刘浩喊，让他把桶扔了，刘浩不当回事，把桶翻过来倒掉水，夹在腋下就往回游。

快游到岸边的时候，刘浩忽然停了下来，回头往水面上看了一眼。

阿俊站在岸上问他怎么了，刘浩说好像有东西碰了他的脚。

阿俊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催他赶紧上岸。

刘浩又游了几下，忽然叫了一声，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拽住了一样。

阿俊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刘浩的脑袋没进了水里，两只手在水面上拼命扑腾，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

他想冲下去拉刘浩，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迈不动，只能扯着嗓子拼命喊救命。

岸上不远处正好有个钓鱼的大人，听到喊声跑过来，跳进水里把刘浩捞了上来。

刘浩被拖上岸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就是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的右脚踝上印着一圈乌青的指印，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晰可见，像是一只比成年人小一圈的手在水下死死地攥过他的脚踝。

最让阿俊毛骨悚然的是，那圈指印不是四根手指加一根拇指，而是五根一样长的手指，像爪子一样均匀地分布在脚踝周围。

他见过人的手印，没有人的手会长成那个样子。

那个钓鱼的大人看了刘浩脚上的印子，脸色变了，问他们是不是在水里捡了什么东西。

刘浩指了指扔在岸边的那个红桶，说在水里漂着，顺手捡的。

钓鱼的大人看了一眼那个桶，二话不说，拎起来使劲扔回了水库里。

桶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慢慢漂远了，最后消失在水库深处的暮色里。

回家以后阿俊把这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听完把他拉到堂屋的菩萨龛前面跪下，点了三根香，又烧了一沓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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