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以后她把刘浩叫过来,看了看他脚踝上的印子,脸色很不好看。
她问刘浩,在水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刘浩想了半天,说好像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叫他名字的声音他以前从来没听过,又尖又细,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在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气。
奶奶说那就对了。
漳河水库底下淹掉的村子在解放前出过不少事,其中有一户人家的小女儿,七八岁的年纪,夏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滑进水里淹死了。
那小女孩生前最喜欢的就是一只红塑料桶,天天拎着去河边打水。
她死后那红桶也不知道哪去了,有人说被水冲走了,也有人说桶跟她一起沉到了水底。
后来水库蓄水,整条河都淹在了水面以下,那个小女孩的坟也在水底。
奶奶说,这几十年来,水库上偶尔会有人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红桶,等划船过去想捞上来的时候,红桶就自己沉下去了,像是水下有人把它拽回去一样。
也有人说,红桶漂在水面上的时候,桶底下面总有一团黑影,不大,就像是一个小孩蹲在水面下,用头顶着那只桶,等着岸上的人来拿。
刘浩听了以后脸都绿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烧。
不是那种高烧不退,而是一种低烧,体温就在三十七度五上下徘徊,人昏昏沉沉的,晚上说梦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别拉我”。
他爸妈从武汉赶过来把他接了回去,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烧才慢慢退了。
但是落下一个毛病——怕水。
以前在游泳池里游得跟鱼一样的人,现在连洗澡水没过胸口都不敢,站在淋浴下面冲澡冲得飞快。
最怪的是有一年暑假他又来漳河玩,站在水库边上看阿俊游泳,忽然指着水面问阿俊:“你看那边是不是漂着一个红桶?”阿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刘浩却坚持说他看见了,还说那个红桶不是在水面上,是在水面下半米的地方,桶底朝上,像是有东西顶着它从水底下升上来的。
阿俊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大二,我们宿舍六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
他讲完以后没人说话,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上铺的胖子幽幽地来了一句:“阿俊你他妈的以后能不能白天讲这种故事。”大家都笑了,但笑声里明显带着点不自然。
后来我去查过漳河水库的资料,网上确实有不少当地人说那水库不干净,夏天几乎每年都有人淹死,有些尸体找到了,有些至今还在水底沉着。
阿俊说,每次水库放水泄洪的时候,下游的河滩上偶尔会冲上来一些旧物件——搪瓷缸、煤油灯、木窗框,都是几十年前淹没的村子里浮上来的。
他八九岁那年在河滩上捡过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玩具青蛙,拿回家以后他奶奶二话不说就给扔回了河里,还打了他一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铁皮青蛙是被他奶奶那一辈的人认出来的,它原来的主人是一个住在被淹掉的老街上叫小军的小男孩。
小军当年最喜欢的就是那只铁皮青蛙,走到哪都揣在兜里。
他淹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岁,死在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人跑去水边捉青蛙,脚下一滑就再也没上来。
他的尸体是三天后才找到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铁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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