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豫东一个叫双塔的镇上听来的。
讲这事的人姓耿,六十多岁,在镇上开了个香油坊,他家的芝麻油远近闻名,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耿师傅年轻时走村串户收芝麻,豫东这一带的村庄他跑了个遍,哪村哪店有什么怪事他都门清。
那天晚上我在他店里打香油,他一边往瓶子里灌油一边随口问我信不信这世上有“配阴亲”的事。
我说听过,但没见过。
耿师傅拧上瓶盖,擦了擦手,说:“你没见过最好。
我见过一次,三十多年了,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紧。”
耿师傅说的三十多年前,他二十出头,在镇上供销社当采购员。
有个冬天他去杞县一个叫泥沟李的村子收芝麻,到了村里发现气氛不对——家家户户门口都撒了石灰,门框上贴着黄纸剪的小人。
他问村口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怎么回事,老头说村里死了个年轻人,是李家的小儿子,叫李满仓。
满仓那年刚满二十,秋收以后开着手扶拖拉机去县里卖粮食,回来的时候翻了车,人当场就没了。
按理说年轻人死了办完丧事也就完了,但李满仓的娘从他死后就开始做噩梦,梦见满仓穿着入殓时那身蓝布褂子,站在她床边,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嘴唇冻得发紫,一遍一遍地说:“娘,我冷。
娘,我一个人,太冷了。”这梦一连做了半个多月,李满仓的娘熬得形销骨立,找了个看事的神婆来家里看。
神婆在满仓灵位前点了一炷香,香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直直地往北边飘。
神婆说满仓生前没娶媳妇,在下面孤单,这是闹着要媳妇呢,得给他配个阴亲。
配了阴亲,下面有人陪了,就不上来闹了。
耿师傅听到这段的时候心里就有点膈应了。
但这事还没完——李家放出话去要配阴亲之后,没过三天,还真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人是隔壁杞县城关的一个老头,姓刘,说他闺女三年前病死的,死的时候十九岁,也没成家。
两边一谈,生辰八字一对,神婆说合,这事就这么定了。
耿师傅说,他那年在供销社跑采购,跟泥沟李的村支书认识,村支书跟他讲了这场阴亲的始末。
李家找了个扎纸活的匠人,糊了一套红嫁衣、红盖头、红绣鞋,全是纸扎的,在新娘坟前烧了,算是给她换了嫁衣。
又买了一口薄木棺材,刷了红漆,把新娘的尸骨从刘家坟地里起了出来,重新入殓,抬到李家祖坟边上,跟李满仓合葬。
下葬那天李家还请了唢呐班子,吹的是正儿八经的娶亲调,鞭炮放了整整两挂。
村支书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好像就是办了件积德的好事。
但耿师傅说,怪事从下葬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首先出问题的是李家院子里那口井。
李家住在泥沟李村东头,院子里有一口老井,打从满仓他爷爷那辈就有了,井水一直清甜甘洌,冬天打上来还冒热气。
下葬那天晚上,李满仓的爹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井边的时候听见井里有声音——不是水声,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声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绕着井壁来回荡。
李老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蹲在井底,抱着膝盖哭,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李老爹吓得把井盖盖上了,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掀开井盖一看,井水变成了锈红色,打上来一桶,水面上漂着细细的几缕丝线一样的东西,捻起来一看,是新娘盖头用的那种红丝线,被水泡得已经褪色了。
接着出问题的是李满仓的坟。
泥沟李的祖坟在村北一片杨树林里,李满仓的坟跟新媳妇的合葬坟就靠在林子边上。
下葬后的第三天,有赶早下地的村民路过祖坟,发现合葬坟的坟头上被人插了一根柳枝。
不是随便插的,是倒着插的——柳枝根部朝上,树梢朝下,插在坟头正中央。
当地人都知道,倒插柳是咒人永世不得翻身的,这根柳枝是谁插的、什么时候插的,没人知道。
李家人把柳枝拔了,当天晚上,李满仓的妹妹半夜起来喝水,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枣树下面,一动不动,红嫁衣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但穿衣服的人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衣服下面空落落的。
她吓得尖叫起来,把全家都惊醒了。
李老爹操了根扁担冲出去,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枣树下只有一摊水渍,面积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人站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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