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完一遍,又从头数,每次数到“七”就停住,摇头,说:“少了一个。”
我突然意识到——她数的不是活人。
她在数家里的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腿都软了。
我想缩回去,可身子动不了,像被钉在地上。
就在这时,奶奶忽然停了,慢慢转过头,朝我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她脸上还是蒙着黄纸,可我知道她在笑——嘴角的弧度透过黄纸的轮廓,清清楚楚。
“远儿,”她叫我的小名,“你看见了吗?
少了一个。”
我张嘴想叫,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抬起手,干枯的手指指向墙角——那里堆着几口旧箱子,落满灰尘,平时没人动。
“就在那后面,”她说,“你爷爷的哥哥,当年走丢的那个,一直没回来。”
我爷爷的哥哥?
我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过。
我爷爷是独子,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可奶奶说得那么笃定,手指稳稳指着墙角,像那儿真站着一个人。
“他饿啊,”奶奶又说,“你去给他端碗饭。”
说完,她慢慢转回去,继续摇椅子,嘴里又开始数:“……少了一个……少了一个……”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回到炕上,拿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知过了多久,摇椅声停了,堂屋恢复寂静。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我问我妈:“爷爷是不是有个哥哥?”
我妈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奶奶?”
我点头。
她脸色变了,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爷爷确实有个哥哥,叫李满囤,小时候走丢了,说是去山上捡柴,再没回来。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找也找不到,后来就当没了。
你奶奶这些年一直念叨,说他是饿死的,在山上迷了路……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敢说头七的事,只含糊过去。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堂屋墙角,搬开那几口旧箱子。
灰尘呛得我直咳嗽,底下是夯实的泥地,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我用手敲了敲,有一块声音是空的。
我找了根铁钎撬开,下面是个小坑,放着一副小骨头,已经发黄发黑,旁边还有个破碗。
我喊我妈过来,她一看就哭了。
那骨头很小,是小孩的。
后来村里老人说,那时候穷,死个孩子连棺材都买不起,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奶奶大概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敢说,怕爷爷伤心。
我们把那副骨头重新装殓,葬在了奶奶旁边。
立碑那天,我跪下磕了头,叫了声“大爷爷”。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老槐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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