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爷爷站在我床头,穿着那件黑棉袄,冲我笑。
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远儿,你替爷爷打一晚上。
就打一晚上。”
我醒了。
墙上梆子和锣还在。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它们拿了下来。
梆子冰凉,锣也冰凉,可拿在手里,掌心却烫得慌。
那天夜里,我穿上爷爷的旧棉袄,提着梆子和锣出了门。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爷爷的样子,敲了三声梆子,又敲了一声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比我预想的哑,比我预想的像爷爷。
我从村东头走到西头,经过每家每户。
走到张婶子门口时,我看见门槛上蹲着个黑影,弓着背,缩成一团。
我梆子一敲,那黑影“嗖”地蹿了,连头都不敢回。
走到刘叔家门口,那黑影正贴着门缝往里瞅,我锣一响,它散了,像烟似的没了。
我终于知道爷爷在防什么了。
走到村西那棵老槐树底下时,我看见树后头站着个人。
佝偻着腰,黑棉袄,手里提着梆子和锣。
是爷爷。
他冲我笑了笑,点点头,转身往山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可看口型,像是“够了”。
我打完那一夜。
第二天早上回家,倒头就睡。
醒来时候已经是下午。
墙上的梆子和锣不见了,我枕头边上放着一张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更已打完。”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响过打更声。
爷爷的坟我去看过,坟头上放着一副梆子和一副锣,新的,像刚买的一样。
我烧了那件黑棉袄,纸灰飞起来,往山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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