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下台阶,朝我围过来。
我这才看见——他们的脚都没沾地,飘着过来的。
红戏服的袖子拖在地上,拖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水印。
蓝布衫的裤管空荡荡的,里头像塞了一团破絮。
我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他们越走越近,我已经闻到一股味道了——像烂木头泡在水里沤了几个月的那种味道,又酸又臭,直往鼻子里钻。
“别怕。”红戏服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她脸上的白粉近看全是裂纹,跟龟壳似的,“我们就是好久没见活人了,想跟你说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是青黑色的,指甲老长,冲我脸上摸过来。
我闭上眼,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鸡叫。
那声音又远又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红戏服的手停住了,离我脸只有一寸。
她歪着头听了听,叹了口气:“天快亮了。”
“罢了罢了。”老头摆摆手,“下回吧。”
三个人转过身,往台上走。
走到台口时,红戏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后生,你记住了——下回再来,带壶酒。
光坐着不意思。”
他们走进后台,脚步声越来越远。
蜡烛“噗”地灭了,青烟袅袅升起。
我瘫在台板上,浑身汗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攒够了力气,连滚带爬下了戏台,一路跑回家。
进门就跪在地上吐了,吐的全是酸水。
我妈吓坏了,问我咋回事,我断断续续说了。
她脸色发白,二话不说去找了我奶奶。
奶奶八十多了,耳朵背,可听了这事,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亮了。
她拄着拐棍站起来,让我扶她去戏台。
到了戏台前,奶奶让我跪下。
她拄着拐棍围着戏台转了三圈,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话,像唱又像哭。
转完了,她对着后台方向说:“几位老前辈,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你们,我替他赔不是。
他年轻,阳气旺,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三根香和一瓶酒。
她把香插在戏台前的土里,把酒洒了一圈,又让我磕了九个响头。
回去的路上,奶奶才跟我说了实话。
那戏台上死的三个人,是七十多年前一个戏班子的。
那年村里请他们来唱戏,正赶上发大水,山洪冲下来,把戏台前头看戏的人冲走了十几个。
戏班子觉得没脸,当晚在台上吊死了三个——唱旦角的那个女的,拉胡琴的老头,还有打鼓的。
“他们不是害人的,”奶奶叹了口气,“就是憋屈。
唱了一辈子戏,死得不明不白,魂一直留在台上,想唱完最后那出。
你去了,他们高兴,想给你唱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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