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心里发毛，想跑，腿却软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透过院墙上一道裂缝往里看。

田婆坐在院子正中，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中间放着一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

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我认出那是赵家后生的娘。

赵婶子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田婆在说话，声音又尖又细，跟在唱戏似的：“赵家媳妇，你莫哭了。

你儿在那边有伴了，女方家刚回了话，说姑娘乐意。

过两天就办事，你准备好东西就是了。”

赵婶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田婆，我儿……我儿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是不是不愿意？”

田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愿意不愿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活人得安心。

孤坟不入祖坟，这个道理你懂。

他不配阴亲，进不了赵家祖坟，就是孤魂野鬼。

你忍心？”

赵婶子又哭了。

田婆端起那碗米，从里面捏了一撮，洒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一阵，她忽然闭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碗米，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然后她说了句让我汗毛直竖的话。

“赵家媳妇，你儿……不想配。”

赵婶子猛地抬头：“啥？”

田婆盯着那碗米，米粒在碗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娘，我不想配。

我不认识那个女的。

我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赵婶子“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田婆的胳膊：“儿啊！

是你吗？

是你吗？”

田婆的身体在发抖，她的脸在烛光下变得惨白，嘴唇乌青。

她一把推开赵婶子，猛地站起来，把那碗米连碗带米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米粒撒了一地。

“走！”田婆哑着嗓子喊，“今晚别在我这待了，快走！

你儿……你儿他犟，不肯走！”

赵婶子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田婆关上门，插上门闩，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我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我想跑，但腿就是不听使唤。

过了好一阵，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壮着胆子，又凑到裂缝那儿看了一眼。

田婆蹲在地上，正在一粒一粒地把撒了的米捡起来。

她捡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捡完最后一粒米，她站起来，把米放进碗里，端着碗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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