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床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张角落的床上堆着备用的被褥,但被褥上面坐着一个小孩。
不是朵朵,是另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孩子,背对着她,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毛衣,坐在床尾,两条腿垂在床沿下面一晃一晃的。
那个孩子的身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轮廓边缘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一种虚虚的光晕,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阳光不是照亮了她,而是穿透了她。
方老师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再看——那张床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碎花被面上。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张床跟前,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
她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空空的只有一双小拖鞋——不是朵朵的,是一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鞋面上印着小兔子图案,鞋底朝天地搁在床脚,像是有人脱了鞋爬上床去睡觉了。
方老师可以肯定班上没有这样一双拖鞋。
她把那双拖鞋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准备放学以后问问是谁的。
那天下午放学以后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之前她检查了所有的窗户,锁了门,那双拖鞋还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上。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个到教室开门,门一打开她站在门口愣住了——那双拖鞋不在窗台上了。
她找了一圈,在午睡区最里面那张角落里的小木床上找到了它们。
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的地板上,鞋尖朝外,像是有人睡觉前把鞋脱了放在床边。
那张床上的被褥也被动过了,原本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现在铺开了,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一个很小的脑袋在上面枕过。
方老师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园长。
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不苟言笑,听完以后没有像方老师预想的那样说她是神经紧张,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原来园长早就知道这些事。
她说幼儿园这个地方,小孩子多,小孩子阳气旺,但小孩子也眼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中班出事的小女孩叫瑶瑶,瑶瑶出事的消息传到幼儿园的时候,瑶瑶班上的老师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摆了一只小布熊和一束花,算是一个小小的纪念。
但那个角落后来成了幼儿园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地方——摆在角落里的那只小布熊,有时候会自己从架子上掉下来,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换了位置。
清洁阿姨说,好几次早上去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那只小布熊不是放在架子上的,而是坐在角落里那张小木床上,背靠着枕头,像是有人抱着它睡过觉。
后来呢?
我后来辞职了,不是因为这个事吓的,是因为工资太低了。
方老师说到这儿的时候笑了一下,想缓和一下气氛,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住了。
有一件事她一直没跟朵朵的妈妈说,也没跟园长提过。
那就是在朵朵开始说有个小朋友不让她睡觉的那几天,她每天中午都会偷偷用手机给午睡区拍一张照片,想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记录。
那些照片她拍了大概一个星期,前面几天拍的都是正常午睡的画面,孩子们睡得很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天她拍完之后翻看相册,把照片放大看角落里那张堆着被褥的空床。
她放大以后手就开始抖——那张空床的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小小的凹痕,椭圆形的,刚好是一个小孩脑袋的大小。
凹痕旁边的被褥上,还放着一只毛绒小熊,小熊是侧躺着的,身上盖着一角被子,像是有人给它掖好了被角让它先睡了。
问题是——方老师拍了那么多张照片,没有一张画面里有那只熊。
那只小熊平时放在隔壁架子上,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拿到床上去过。
不是方老师放的,不是任何一个孩子放的,也不是清洁阿姨放的。
那被子是谁给小熊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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