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从我手里接过棺罩,走到棺材边上,抖开,小心翼翼地盖在棺材上。
红绒布的棺罩一盖上,黑漆棺材顿时变得喜气洋洋的,红艳艳的,在这间昏沉沉的堂屋里格外扎眼。
老太太盖好棺罩,退后两步,忽然对着棺材拜了三拜。
然后她转过头,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站着没动。
不是我胆小,是那个屋子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满屋的蜡烛光,供桌上两张黑白照片,一口盖着大红棺罩的棺材,一个不说话只做手势的老太太。
我当时的念头是赶紧走,一分钱不要了都行。
老太太见我不动,又招了招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正要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把眼窝照成了两个黑洞。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客户。
她没等我说话,径直走到供桌前,把煤油灯放在两个相框中间,然后对着两张照片分别拜了拜。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头来跟我说话。
她说,棺材里躺着的就是左边照片上那个姑娘,叫小梅,二十二岁,是她的侄女。
小梅三年前去广东打工,在电子厂认识了一个外省的男孩,两人好上了。
男孩家里穷,小梅家里不同意,硬把她叫了回来,又在本地给她说了一门亲事。
小梅死活不愿意,跟家里闹了半年,后来有一天夜里,她喝了农药。
“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女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没嫁出去的姑娘不能进祖坟,这三年一直寄埋在村子后面的荒坡上。”
她说,小梅死后,她娘天天做噩梦,梦到小梅站在床头哭,说一个人在底下孤零零的,又黑又冷,想要个伴。
她娘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是孤魂不安,得给她结一门阴亲,让她在底下成个家,她才能安生。
“右边那个,”她指了指供桌上男人的照片,“是隔壁镇上的,姓何,去年在工地上摔死的,三十四岁,还没娶过媳妇。
他家里也急着给他找阴亲,两家人一合计,觉得合适,就定了今天合棺。”
合棺这个词我听说过。
正常结阴亲只是把双方的照片和八字放在一起烧了就行,但讲究的人家会“合棺”——把女方的棺材和男方的棺材合在一起,埋进同一个墓穴,办一场正式的阴婚。
合棺必须在晚上进行,因为白天阳气太盛,阴人不敢出来。
“叫你来,是因为还有个事要你帮忙。”那女人看着我,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抬棺的人不够。
原本请了四个人,有一个今天下午摔断了腿,来不了了。
你帮忙抬一把,抬到后山墓地就行,半个小时的事。
价钱另算。”
我当场就拒绝了。
不是钱的问题,这种事我一秒钟都不想掺和。
我把手伸进兜里掏手机,想给朋友打个电话随便编个理由赶紧走人,结果掏出来一看,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那女人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村子偏,移动信号本来就不好,联通更没得。
你要是现在走也行,就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那条土路回去,路上可没灯。”
她这话说得很平常,但我听出了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味。
我看了看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来时候的那条土路隐在暮色里,两边的茅草黑糊糊的,风吹过来,草尖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是一排排人手在朝我招手。
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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