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门外,是门内。
玻璃门和卷帘门都完好无损地锁着,但那个老太太就站在门内的地垫上,离他不到三米远。
她还是围着灰头巾,穿着藏青布衫,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她的脚下有一滩水,像是刚从雨里走进来的,但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下雨。
阿华大喊一声,连手电筒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冲回后面的小屋,把门反锁上,用床顶住门,缩在被子里抖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他打开门,前面店铺里什么都没有,门锁得好好的,地垫是干的,铃铛安安静静地挂在门框上,中间那根铜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阿华当天就关了店,跑回村里去找他姥姥——也就是我妈的奶奶。
我姥姥那时候已经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得很。
阿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姥姥听完以后,问他:“那个老太太每次来买白糖的时候,给的钱你花了没有?”
阿华说花了,当天就找给别人了。
姥姥叹了口气,说:“那就不好办了。
她给你的不是钱,是买路钱。
你把钱找给别人了,就等于把这条买卖转出去了。
你赶紧回铺子里翻一翻,看收银台抽屉里有没有一张不是你的钱。”
阿华回到铺子里,把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在收银台最下面那个不怎么用的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五毛钱,不是纸币,是一个钢镚。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收这种旧版硬币,早就退出流通了。
那个钢镚锈迹斑斑,上面的年份已经模糊了,但翻过来一看,硬币背面不是什么国徽或者麦穗,而是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图案——像个字又不是字,弯弯绕绕的,看着像是一张歪歪扭扭的人脸。
阿华拿着那个钢镚回了村里。
他姥姥接过硬币,二话不说扔进了灶膛里。
硬币在火里烧了很久,烧到灶膛里的柴火都旺了它还没化,最后是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石板上,拿锤子砸碎了。
砸碎的一瞬间,阿华说他听见了一声尖叫——很短很尖的一声,像是被烫了手的人喊出来的,但那个声音不是从灶房里传出来的,是从杂货铺的方向传来的,隔着好几里地,却听得清清楚楚。
碎掉的钢镚被姥姥用红布包了,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上面压了三块石头。
从那以后,老太太再也没来过。
阿华回去继续开店,但那间杂货铺从此有了一个规矩——天黑以后不收零钱,不收硬币,不收旧钞票。
他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一个小碗,里面装着米和盐,每天早上开门之前换一碗新的。
那串门框上的铜铃铛他取下来了,换了一个塑料的。
但是他偶尔半夜醒来,还是会听见那个铜铃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仓库最里面的货架上传过来。
那个铜铃铛他明明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躺在一堆纸箱中间,没有人碰它,它自己也不动,但偶尔会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弹了一下。
阿华后来把铺子盘出去了,自己去了县城开超市。
接手铺子的人姓刘,是个外地来的小年轻。
小刘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门,走的时候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连夜搬走的。
后来有人问起来,住在隔壁的邻居说,小刘关门前那几天,老是半夜听见有人在敲卷帘门,打开一看又没人。
有一天半夜他又听见敲门声,这回不是敲卷帘门,是敲他卧室的门,一边敲一边说:“白糖,买白糖。”
小刘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跑了。
那间铺子后来改成了一家彩票店,彩票店开了两年也关了,又改成快递驿站。
快递驿站到现在还开着,但负责看店的小哥跟我说过一件事——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门垫上有一小堆湿漉漉的东西,看着像盐又像糖,舔一下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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