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末的一天晚上,娄晓娥忽然说肚子疼。
我赶紧扶她躺下,她皱着眉,手在肚子上轻轻地揉:一阵一阵的,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攥。
我不敢怠慢,披上棉袄,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干净衣裳、草纸、红糖,还有给接生大夫预备的红包。
我把娄晓娥扶起来,她走一步停一步,疼得直抽冷气。
四合院里的人都睡了,黑漆漆的。
我半扶半抱,把她弄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往卫生院蹬。
夜里的北平城安静得像座空城。
路灯昏黄,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娄晓娥在后座上,每隔一会儿就闷哼一声。
我越蹬越快,链条咔咔地响。
卫生院的值班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睡眼惺忪的。
检查完,她摘了手套,语气平淡:假性宫缩。
还早呢,宫口才开了一指不到。
回去等着吧,等疼得规律了——比方说每隔五六分钟疼一次,每次疼个三四十秒,那时候再来。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地落回了肚子里。
回家的路上,娄晓娥靠在我背上,轻声说:吓着你了吧?
没有。
我嘴硬,就是怕……怕你疼。
她没说话,把手从我腰侧伸过来,环住了我。
那一夜,我没合眼。
娄晓娥睡得不踏实,翻个身就哼一声。
我披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隆起的肚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盯着那团起伏的轮廓,手轻轻搭在上面。
忽然,手心底下动了——像小鱼摆尾,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你在里头动呢。
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对孩子还是对娄晓娥,着急出来是不是?
再等等,等三月,等天再暖和暖和。
爹给你腌好了酸菜,娘给你备好了衣裳。
外头的柳树都冒芽了,等你出来,就该绿了。
娄晓娥在睡梦里,嘴角好像弯了弯。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远处似乎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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