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冷得叫人缩手缩脚。
那天午后,我从厂里回来,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刚拐进四合院的后巷,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捂着嘴在抽泣,断断续续的,被腊月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本想径直回偏房,可那声音像是长了钩子,硬是把我的脚步拽住了。
后院刘家的窗台下,蜷着一个人影。
是刘大妈。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的棉袄裹得紧紧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我看见她用手背一遍遍抹着脸,动作急促而慌乱,像是想要把什么东西擦掉似的。
午后的阳光被头顶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合院里一片阴沉,只有从房檐缝隙里漏下来的风吹得墙角的枯草沙沙作响。
我本想转身走开的。
这种时候,撞见了别人的难处,不打扰才是规矩。
老北京人都讲这个理儿——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可我脚底下像是生了根,那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地绕在我心口上,拽得我胸口发闷。
我没有走。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刘大妈是院子里少见的好脾气人,平时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有什么好吃的也总惦记着分给左邻右舍的孩子。
刘海中被街坊们背地里叫刘老虎,脾气躁,三句话不合就瞪眼,可街坊们提起刘大妈,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样的人,怎么就蹲在这儿哭呢?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唤了一句。
“刘大妈?”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我熟悉的笑容——苦涩的、勉强的、带着几分遮掩的笑。
那笑容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戴上去的面具,把所有的伤心和狼狈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哟,是向东啊。”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刚才哭得太久伤了嗓子,“大妈没事儿,就是……风迷了眼睛。”
我没有揭穿她。
腊月的风确实冷,可再冷的风也迷不出脸上那种指印来。
我看得清清楚楚——在她转头的那一瞬,傍晚的余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淡红的印子,五指分明,清晰地烙在皮肤上。
那印子还不算深,显然是刚留下不久的,边缘有些发肿,在寒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那不是风迷了眼睛能抹出来的。
我看见了那道指印,可我没有多问。
这种事情,问得太直接反而让人难堪。
我从口袋里摸出我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巾,递到她面前。
那手巾是娘在我来北京前塞给我的,蓝色的粗布,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棉花。
用了快两年了,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大妈,给您擦擦。”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手巾,眼眶又红了几分。
那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垮了垮,又强撑着稳住。
她伸手接过手巾,没有说话,只是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块布料。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开口问。
后院的墙角很阴,腊月的寒风从房檐下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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