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低着头的模样,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身上那件棉袄已经穿了好几个年头了,袖口处的棉花都露了出来,领子上的布料也被磨得发白。
她这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丈夫和孩子,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有些事情,问了反而是揭伤疤。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来。
肩膀不再颤抖,呼吸也慢慢匀了。
她用手巾揩了揩脸,叠好,又递还给我。
“让你笑话了。”她说。
我摇摇头,把手巾收回口袋。
“向东啊……”她又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不爱说话,不爱惹事儿,可心里头有数。”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后院那块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多年的积郁。
风从房檐上吹下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
“你说,这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光齐那孩子……他又来要钱了。”
刘光齐,刘家的大儿子。
我听院子里的街坊说过,这孩子从小被刘海中宠着,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一副好吃懒做的性子。
长大后进了工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不够花就回家跟父母要。
刘海中一开始还给,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开始骂,骂急了就动手。
可刘大妈不一样。
她心疼儿子,哪怕那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他说厂里效益不好,开不出工资。”刘大妈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苦笑,“可我听隔壁王婶说,他上个月刚买了一块新表。
那表得多少钱啊?
一百多块!
他哪来的钱?”
我听着,没有插嘴。
“一百多块啊,那可是你刘叔两个月的工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他买表的钱从哪儿来的?
还不是这儿抠一点,那儿抠一点,今天跟我要二十,明天跟我要三十。
你刘叔给不起,我就……我就偷偷地补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那种无奈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日积月累,是年复一年,是无数次的心软和妥协堆叠起来的。
“你爸……你刘叔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他觉得我把孩子惯坏了。
是我惯的,是我的错。”
“大妈,这怎么能是您的错呢?”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她苦笑了一下,摆摆手示意我别打断她。
“可那孩子……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再不成器,他再不像话,他也是我儿子。
我能怎么办?
我能把他撵出去?
我能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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