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脆。
我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从工厂出来,顺着阜成门内大街往南走。
街上没什么人,枯树枝子在风里晃荡,像一帮穷酸文人挥着秃笔杆子。
卖烤白薯的老头缩在墙角,棉袄上全是鼻涕结的壳,呵出的气儿一会儿就变成白烟散了。
我路过他摊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连招呼客人的力气都省了。
今天发薪,手里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票子,心里头稍微踏实一点。
澡堂子就在前面不远,招牌是块褪了色的木板,上头写着福顺池三个字,墨都掉了一半,剩下个字还算囫囵。
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一股肥皂味儿混着水蒸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舒坦。
推门进去,买票的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眉毛都白花花的了,正拿根烟杆子剔牙,看有人进来,也不抬眼,只用下巴点点墙上贴的价目表。
我掏钱买票,他用手指头在木框子上划拉了两下,算是找零,然后扔给我一块竹牌子,末端钻了个孔,穿了根绳子。
更衣室不大,一排木头柜子,被水汽泡得有些发胀,锁扣都是松垮垮的。
我把衣服脱了,锁进柜子里,赤条条地往里走。
池子里的水是浑的,泛着皂角的颜色,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梗子,不知道是谁扔的。
雾气很重,十步开外就看不见人脸,只听得见水声和人声搅在一块儿,嗡嗡的,像一大群蜂在飞。
我找了个角落泡进去,热水一直漫到脖子,浑身的肌肉这才算是松下来。
肩胛骨上那道旧伤被热水泡着,有些发痒,我用手指头按了按,没什么大碍。
旁边池子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些老头,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聊些不着边际的话。
什么菜价涨了,什么西直门外的野狗咬了人,什么街道上又抓了个现行反革命。
我靠在池子边上,闭着眼睛,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不往心里去。
正迷瞪的时候,傻柱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过来。
哟,这不是林师傅吗?
我睁开眼,就看见傻柱从池子另一头趟着水过来,浑身肉乎乎的,在水汽里像条白鳞鲤鱼。
他是我们四合院的邻居,在轧钢厂食堂当厨子,炒菜的手艺不错,人也机灵,就是嘴碎,爱打听事。
傻柱。
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今儿个也来泡澡?
瞧您这身子骨,结实。
傻柱在我旁边坐下,溅起一片水花,我以为您这样的大学生,都上什么高级地方洗呢。
哪有那闲钱。
我笑笑。
也是,攒着吧,娶媳妇用。
傻柱嘴不闲着,对了,您听说没有,最近厂里都传,说您的技术邪乎,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连工程师都竖大拇指。
我就不明白了,您这手艺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这话问得直,我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借着雾气看了他一眼。
傻柱那张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挺贼,不知道是随口一问还是真听说了什么。
干得久了,手熟了。
我说,没什么邪乎的。
傻柱笑了两声,也不追着问,转移话题聊起食堂的事,什么今天的红烧肉切厚了,肥肉太多,瘦肉少,不够香。
我应付着,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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