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中旬,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小雪刚过,天便沉得像扣了口铁锅,湿冷的云团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缕湿漉漉的寒意。
梧桐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蒙的天幕,线条凌乱,恰似一幅未收笔的工笔残稿。
钟庆堂窝在办公室,面前摊着那本磨得起毛的英文笔记本。
自天津归来,每至深夜,他都在伏案记录——渡边家在华北的仓库坐标、囤积的物资明细、管事名录、调拨的章程,还有那一条条隐秘的运输路线。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时从不迟疑,像是在完成一场不容反悔的宿命。
可每回合上本子,手掌总会不自觉地覆在封皮上,停顿片刻——这哪里是本子,分明是枚随时会引爆的炸雷。
落在渡边手里,自己必死无疑;交到对的人手上,便是覆灭敌巢的利刃。
他还没拿定主意交给谁,却笃定总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他抽出一张素笺,提笔给巧英写信。
“巧英妹妹:津沽来讯,上游供货商的库存尚足,只是运输路线变动频繁。
劝你将原料储备再加三成,存放点务必分散,切莫扎堆。
另转告联合采购的各家染坊,近期能压的货便压着,不必要的周转越少越好,局势瞬息万变,凡事得留后手。
庆堂。”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他在封口处滴了滴蜡,拇指重重按出个浅痕,却没盖印章。
那空白的封口,像张毫无表情的脸,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同日,沪上,宋云澜的办公室。
宋云澜倚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刚从香港带回的财务报告。
窗外四川路的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在风里晃荡,透着股萧索。
他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数字不会撒谎,却也道不尽明日的凶吉。
他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巧英:钟庆堂的动向,我盯得紧。
他近来与渡边家往来密切,但他递来的消息,倒句句属实。
我的法子是——莫信他这人,却可用他的消息。
他让你备货,你便备,但别让他摸清你的底细。
巧英,你正执棋,盘上每枚子都有用处,却也处处是陷阱,既要看得透,更要算得准。”
信折妥装进信封,他额外在封皮添了一行字:“我在。
你只管往前。”
十一月中旬,绥远前线,军需处驻地。
天还没亮,陆怀瑾就被冻醒了。
帐篷外的风裹着沙砾和冰碴,抽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马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人影投在帆布墙上,扭曲摇晃。
他坐起身,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节咯咯作响,弯曲都费劲。
绥远的冬冷得刺骨,白天零下十几度,夜里能跌到零下二十度。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封信——是母亲寄来的。
信封皱皱巴巴,边角磨得发毛,邮戳还是上个月的,辗转一个多月才到。
“怀瑾吾儿:见字如面。
北平越发不太平了,对门张太太的儿子在二十九军当排长,说丰台的日本人天天演习,炮声震得窗纸直抖。
你爹的旧部来看我,说你在绥远,让我别挂心。
怀瑾,你爹走时你还小,不懂他有多惦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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