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出门,总要回头瞧你好几眼。
如今你在前线,娘不拦你,你爹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
但你答应娘,平平安安地回来,娘在武昌等你。”
他把信贴在胸口暖了会儿。
母亲的字迹不算工整,却笔笔用力,像在青石上凿出来的。
一封家书,路上不知经了多少双手的摩挲。
他铺开信纸,打算写封遗书。
不是给母亲的,给母亲的信早已写好,锁在皮箱里,和父亲的相片、旧军徽、那把军用小刀放在一起。
给母亲的那封,他写了又改,最后只剩几行:“娘,儿不孝,不能在您膝前尽孝。
您多保重,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给巧英的信,却怎么写都不对。
第一次写:“巧英,请等我。”写完又觉自私,她身边有宋云澜,有陈树生,有云锦坊,有几十家染坊要操持,她从不需要等谁。
他把这页纸撕了。
第二次写:“巧英,别等我了。”写完又觉虚伪,他分明盼着她等。
他又撕了。
第三次写:“巧英,扳手你留着用,新的在我这里。”写完愣了半晌,又添了句:“也许有一天能带给你,也许不能。”他顿住笔,划掉“也许不能”,换成了更残酷的“也许永远不能”,可终究没落笔。
第四次,他不写了。
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不是想通了,是实在写不下去。
说什么都错,什么都不说,也是错。
他靠着被褥闭上眼,心里乱成一团麻。
门帘被掀开,副官探进头:“陆长官,前线的伤员送过来了,好几车,人手不够。”
陆怀瑾睁开眼,按了按口袋里的信纸,披上军大衣走出帐篷。
帐篷外,几辆卡车停在空地上,车灯惨白,把雪地照得发亮。
车门打开,伤员陆续被抬下,有的躺在担架上呻吟,有的被两人架着挪步,有的自己爬下来,刚落地就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陆怀瑾蹲下身,扶起一个年轻士兵。
士兵左臂吊着绷带,血浸透了纱布,干涸后变成黑褐色,硬邦邦的。
脸上满是灰土,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刺眼,却像即将熄灭的灯火。
“长官,有水吗?”
陆怀瑾解下腰间的水壶递过去,士兵喝了两口,递还给他:“谢谢长官。”
“伤得重不重?”
“没事,皮外伤,就是流的血多点。”士兵瞥了眼左臂,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怀瑾没再多问,走进帐篷。
里面躺满了伤员,呻吟、咳嗽、喊疼声交织,血腥味、药水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闷。
他走到最里面,一个排长躺在床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缠着绷带,还在渗血。
陆怀瑾搬了把椅子坐下:“排长,腿怎么伤的?”
“弹片削的。”排长的声音很淡,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左腿,扯出个干巴巴的笑,像是在安慰自己,“战场上没觉着疼,下来才发现没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娘,在河北老家。”排长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站在土坯房前,双手插在袖口,皱纹深得像刀刻。
“她说等我回去盖新房,老房子漏雨,一下雨就得拿盆接。”
陆怀瑾把照片还给他,排长把照片贴在胸口暖了会儿,又塞回枕头底下:“长官,你说我能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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