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看着他腿上的断口,沉默不语。
排长自己先笑了,说“够呛”,随后转过身面朝里,再没说话。
陆怀瑾起身走到帐篷外,雪不知何时飘了下来,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他掏出那张没写完的信,看了又看。
忽然想明白了,他写遗书时,心里只装着巧英,却忘了母亲,忘了父亲,忘了那些帮过他的人。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想。
上了战场,心里装不下那么多牵挂——不是不愿装,是实在装不下。
每天面对的都是生死,过好今天,再想明天,过完明天,再盼后天,可也许,根本没有后天。
他重新铺开信纸,给巧英写一封寻常的信。
“巧英:前线的伤员越来越多,止血带还是不够,纱布的事,拜托你了。
我在前线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没写“等我回来”,也没写“别等我”。
写了她会揪心,不写她也会牵挂。
他把母亲的信也折好,和这封信一起贴身放进军装口袋,那不是信,是母亲的命,他带着母亲的命上战场。
同日,苏城,云锦坊。
巧英坐在织机前,正织着小雪纹的“天气上升”。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厚得像要压下来,却迟迟落不下雪。
春桃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攥着两封信:“小姐,一封是宋先生的,一封是钟记的。”
巧英先拆宋云澜的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口。
“不要信他,但可以利用他。”她信钟庆堂给的消息,不是信他这个人,是信那些经得起推敲的信息。
再拆钟庆堂的信,素白的信纸,没抬头没落款,只一句“巧英妹妹”——他许久没这么称呼她了。
她把信读了两遍,原料加三成、分散存放、压货避险,这不是建议,是暗藏的警醒,是无声的提醒。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口,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红豆架子的枯藤缠着竹竿,在风里瑟瑟发抖。
枯藤底下,春桃扫地时,她瞥见几颗红豆埋在土里——不是不小心掉的,是刻意埋下的。
“春桃。”
“嗯?”
“明日让苏姨来一趟。”
“又要进货?”
“嗯,再进一批。”
春桃没多问,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
巧英望着光秃秃的红豆架子,宋云澜让她别信钟庆堂,可她信他的消息。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那些消息帮了她,就够了。
她眼下要做的,不是纠结他可不可信,是借着这些消息,把事办稳妥。
她转身回到织机前,拿起梭子。
小雪纹里藏着老话,说小雪时节阳气升,阴气降,天地闭塞成冬。
她不大信这些,眼下她只想织出结实的纱布,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
那些在前线流血的弟兄,她没见过,不知姓名,不辨模样,可他们和她一样,都是中国人。
她推了一梭子,织机“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夜里,春桃在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颊通红,额头沁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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