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农历十月下旬,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霜降过了,天一天比一天冷。
院子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落叶的烟味,钻进窗缝,呜呜地响。
钟庆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沪上送来的密函。
不是渡边健次的信,是渡边一郎直接从北平发来的电文抄件。
纸是普通的白纸,上面的字是打字机打的,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墨迹。
电文只有寥寥几行。
“日本与德国拟于下月签订《反共产国际协定》。
两国约定,一方受到苏联攻击或威胁时,另一方不得采取任何有利于苏联的行动。
协定表面针对苏联,实则为日德两国进一步扩大侵略、建立军事同盟铺平道路。”
钟庆堂把电文抄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钟家染织厂的废墟上,对巧英说“各凭本事”。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手里有渡边家的渠道、有留洋的见识、有苏城绸布市场的中端空缺,足够和巧英平分秋色。
如今快一年了。
巧英的染织厂没倒,反而越做越大。
怡和洋行的订单,宋云澜的商路,苏曼婷的绸庄,陆怀瑾的军需通道——她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稳。
而他的钟记绸布庄,虽然勉强维持,却始终在渡边家的阴影里打转。
渡边家的渠道,说收就收;渡边家的情报,说给就给。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得选。
他把电文抄件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透过那道痕迹,他看见街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正在卸货,一箱一箱地往店里搬。
老板弯着腰,搬得很慢,搬几箱就要直起腰来歇一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杂货铺买糖。
那时候钟家还没分家,两房住在一个院子里,他和巧英还是能一起玩的关系。
爷爷给他买糖,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
巧英追着他跑,说“庆堂哥给我看看”。
他不给。
她就蹲在院子里哭。
他没办法,把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她破涕为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爷爷站在廊下,笑着摇头。
那时候,他们还是一家人。
后来爷爷走了。
父亲和大伯分了家。
两房各开各的门户,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他和巧英,也从“庆堂哥”和“英妹妹”,变成了“钟庆堂”和“钟巧英”。
他坐回桌前,翻开那本英文笔记本。
这本本子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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