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九月初八,苏城,云锦坊。
白露早已过尽,秋分尚未到来。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一簇簇碎金般的花朵藏在墨绿的叶子中间,香气却是藏不住的,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钻,甜得发腻,像要把整个秋天都泡在蜜罐子里。
巧英在织机前坐着,秋分纹的经线上了一半。
“雷始收声”——秋分第一节。
古人说,秋分过后,雷声收了,天地开始沉静下来。
她推了一梭子,咔哒。
声音在厂房里回荡,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红豆架子上的藤蔓还是绿的,但叶子已经黄了一小半,像一个人头发里悄悄冒出的白丝。
豆荚鼓鼓囊囊的,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豆粒。
掉在土里的几颗,正好落在苏慧贞给的那包故土上面。
春桃每天扫院子,唯独那片地的落叶从来不扫。
巧英问过她为什么,她说:“落了叶子就是肥,来年长得更旺。”十七岁的丫头,说起庄稼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巧英笑了笑,没有说她。
秋风吹过来,红豆架子上沙沙作响。
黄叶打着旋儿往下落,有些落在青砖地上,有些落在桂花树上,还有些落在巧英刚刚推过一梭子的锦缎上。
她伸手拈起来,是一片心形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掌纹。
她看了片刻,放在桌上,没有扔掉。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步子比平时急,门槛上差点绊了一下。
“小姐,宋先生来了!”
巧英放下梭子。
宋云澜来苏城,不是什么稀罕事。
自从婚约改成长期之后,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有时候带合同,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厂房里喝杯茶,看她织一会儿锦,然后走人。
但春桃今天的声音不对——不是高兴,是紧张。
巧英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个食盒。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但精神还算不错,看见巧英站在门口,挤出一个笑来。
春桃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
宋先生,又是沈姨让带的?”
“嗯。
说秋天了,该吃桂花糕了。”宋云澜走进厂房,在巧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巧英正在织锦,没有停梭子。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递过去。
“看看这个。”
巧英放下梭子,接过报纸。
头版的标题墨色很重,像用刀刻上去的——
“日军强占丰台,平津门户洞开。
北平已陷三面包围,卢沟桥成唯一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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