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八月底,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钟庆堂坐在办公室,桌面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报纸,头版“日本增兵华北,平津戒严”的黑字刺得人眼疼;一本磨得起毛的英文笔记本,最新的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渡边家在津沽的布局。
自四月起,那些染料、化工原料、棉纱的囤货明细,华北驻屯军的增兵数,绥远的战报,一笔笔写下来,像是在给一段荒唐的过往刻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记,或许是为日后留些筹码,或许,只是怕忘了自己曾像条狗般依附过谁。
周经理叩门进来,声音压得比往常低:“钟先生,渡边商社来电,渡边健次邀您明日赴沪,说是有生意相商。”
钟庆堂抬眼,目光静得像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应下,明日我去。”
周经理退下后,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皮阖上。
渡边健次哪是谈生意,人造丝的渠道早被收回,如今找上门,无非是想让他重拾“狗”的差事——要么是津沽仓库缺个盯梢的,要么是华北局势吃紧,想起他这条还算听话的旧犬,总比重新驯一条省事。
再睁眼时,他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沉稳:“渡边健次邀我,非谈生意,是谈条件。
他欲以我为眼线,我断不会再做狗,却可借他之势。”
窗外的茉莉开着几朵白花,香气清浅。
他想起和子,听说她嫁了老实人,如今该是安稳度日,这份祝福是真心的。
可思绪一转,又落在巧英身上——想起她蹲在监狱门口说“他是钟家的人”,想起信里那端端正正的“庆堂哥”。
他恨她,恨她把所有难事都扛了,衬得自己像个笑话;却也佩服她,佩服她撑起了自己撑不起的家业。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他走到窗前。
苏城的梧桐叶已泛黄,秋意悄然漫上枝头。
夏的喧嚣落幕,有些纠葛该了断,有些棋局才刚要落子。
八月二十七,沪上,渡边商社。
钟庆堂踏进办公室时,虹口的霓虹已亮起,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窗上,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渡边健次依旧是那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见人来,起身伸手:“钟少爷,久违了。”
钟庆堂与他虚握,落座沙发。
渡边健次斟了茶推过来,先扯了句场面话:“钟少爷,令叔的事,商社实在力不从心,还望海涵。”话锋一转,便切入正题,“今日邀你,是桩新生意——津沽码头的仓库,需人打理华北渠道,你在苏城根基深,经验丰富,我想请你出山。”
钟庆堂指尖在膝头轻叩,语气淡得像没听见:“华北如今不太平,绥远开战,平津戒严,这当口扩生意,风险太大。”
渡边健次笑了,眼底藏着算计:“风险越大,回报越丰,钟少爷是聪明人,该懂这道理。”
钟庆堂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瞬间了然——哪是让他打理生意,分明是让他当弃子,真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就像他父亲那样。
“渡边先生,此事容我思量。”
“自然,不急,想好了随时联络。”
两人握手作别,钟庆堂走出大楼,暮色四合,霓虹在头顶闪烁。
他立了片刻,上了黄包车:“回苏城。”
车轮碾过柏油路,沙沙作响。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渡边健次那句“朋友”,他半分不信,却正好借这份“信任”做文章。
他要渡边家的渠道、资金、人脉,但这一次,不是做狗,是做猎人。
猎人靠近猎物时,总要先让对方放松警惕。
他摸出笔记本,写下:“渡边欲让我打理华北渠道,非信任,是无人可用。
我可应下,但须提条件。”
九月一号,苏城,云锦坊。
巧英坐在织机前,白露纹织到“鸿雁来”,秋风吹在身上,带着清冽的凉意,没了夏日的黏腻。
梭子在她指间起落,节奏稳得像心跳。
陈树生站在红豆架下,藤蔓缠着架子,豆荚鼓鼓囊囊,已有指节大小。
最早开的花谢了,花瓣落在土里,与泥土混作一处,分不清彼此。
他指尖轻碰豆荚,硬实的触感传来,再过半月,便能采摘了。
“树生哥。”巧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捏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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