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四月初五,苏城,云锦坊。
小暑过了三天,天热得像蒸笼。
运河边的柳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垂头丧气地挂在枝条上,像一个人被太阳晒蔫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荷叶倒是越长越精神,铺满了半个河面,绿得发黑,偶尔有一两朵荷花从叶子中间冒出来,粉粉的,在毒辣的日头底下也不低头。
巧英在厂房里坐着,小暑纹织了大半。
“温风至”织完了,“蟋蟀居壁”织了一半。
厂房里的窗户全开着,但风进不来,只有热浪从门口涌进来,把空气蒸得像蒸笼。
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但她的手没有停,梭子在指尖穿行,咔哒,咔哒,节奏和平时一样稳。
春桃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喝碗酸梅汤。
苏姨让人送来的,说是自己熬的,放了冰糖和桂花。”
巧英放下梭子,端起碗喝了一口。
酸梅汤是凉的,酸甜酸甜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她喝完,把碗放下,看着春桃。
“春桃,北门码头那批货,今天到了吗?”
“到了。
苏姨说很顺利,刘管事亲自盯着卸的货,一件都没少,一件都没坏。”
巧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梭子。
“那就好。”
春桃站在旁边,没有走。
她看着巧英织锦,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姐,树生哥八月就要走了。”
巧英的手没有停。
“嗯。”
“您舍得吗?”
巧英推了一梭子,没有回答。
咔哒。
春桃知道自己问多了,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舍得吗?
她不知道。
树生哥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是她的表哥,是她的技术顾问,是从小一起长大、在运河边放花灯、在院子里捉迷藏的那个人。
但他不是宋云澜,不是陆怀瑾。
宋云澜和她签了婚约,陆怀瑾把扳手放在她这里。
树生哥什么都没有放,他只放了一颗红豆。
两颗,一颗是他的,一颗是她的,都种在土里了。
但她知道,树生哥该去长沙。
他是做学问的人,不能困在苏城的小院子里。
长沙有清华的校舍,有实验室,有王教授,有那些他放不下的试剂和方程式。
她不能留他。
留不住,也不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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