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六,中午,北平,劈柴胡同。
苏慧贞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扣着碗的菜。
她从天亮就开始等,菜热了三遍,扣碗的盘子摸上去烫手,她也不觉得。
胡同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
苏慧贞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步子——陈润青的,走路稳当,不快不慢。
另一个人步子轻一些,带着年轻人的弹性。
她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陈润青,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长衫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
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娘。”
陈树生的声音不大,有些哑。
他站在门槛外面,阳光从胡同里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进堂屋里。
苏慧贞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颧骨比以前突了,脸颊凹下去了,但皮肤是温的,比她想象的热。
“瘦了。
回来就好。”
她拉住他的手,把他拉进堂屋,按在椅子上。
然后把扣在菜碗上的盘子一个一个揭开——红烧肉、清炒豆芽、韭菜炒鸡蛋、豆腐汤。
四个菜,和树生每次回家她做的菜一模一样。
热气从碗里腾腾地冒出来,带着葱花的香味,把她的脸熏得模糊了。
“先吃饭。
你爹去接你,我让他别告诉你,让你到家自己进门。”
陈树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咀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在铁狮子胡同那三天,他吃的是窝头、咸菜、白开水。
他那时候想,出去了一定要吃一碗娘做的红烧肉。
苏慧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一直看着,像怕他再消失。
陈润青站在旁边,把帽子和外套挂好,走过来坐下,也拿起筷子。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一顿迟了三天的团圆饭。
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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