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盘红烧肉上,油亮亮的。
落在苏慧贞的头发上。
她才四十五岁,但这几天,头发白了一大片。
午后,沈砚秋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沓车票。
他是从同德堂走过来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朝陈润青招了招手。
陈润青走过去,沈砚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润青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沉,像傍晚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他点了点头,把沈砚秋送走,关上门,走回堂屋。
陈树生正在喝汤。
他放下碗,看着父亲。
“爹,怎么了?”
陈润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了西墙,风一吹,树叶哗哗地响。
“树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沈砚秋说,后天开始,北平的铁路和公路就要管制了。
你今天就得走。
趁管制之前,离开北平。”
陈树生愣住了。
“管制?
为什么管制?”
陈润青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已经发了黄的华北地图。
地图是几年前贴上去的,边角翘起,用图钉按住。
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山川河流、铁路城市依然清晰。
“你听爹说。”
他的手指从天津划到北平,在丰台的位置点了一下。
“上个月,日本陆军部向华北增兵了。
之前华北驻屯军只有一千七百人,现在一个月之内翻了一倍多,五千多人进了北平、天津。
丰台已经驻扎了日军的一个大队,丰台镇你知道,那是北宁线和平汉线的分道口。
后天开始,北宁路的列车就要受日军管制,所有进出北平的人都要经过宪兵检查。”
他的手指从丰台向上,绕着北平画了一个圈。
“你再看北平的东西北三面——东面是冀东伪政府,一万七千人的保安队,全是日本人管着的。
北面和西北面是关东军和伪蒙军,加起来好几万人。
北平已经被三面围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留在北平,不但上不了课,连实验室都进不去。
你娘天天在胡同口张望,你能让她天天提心吊胆吗?”
陈树生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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