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三月初二十一,苏城,云锦坊。
谷雨过了,立夏过了,小满也过了。
运河边的柳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垂在水面上的枝条比春天时候粗了一圈。
荷叶铺满了半个河面,菖蒲抽出紫色的花穗,一丛一丛地挤在水边。
燕子从南方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从早到晚不停。
巧英站在院子里,看着屋檐下那个刚搭了一半的泥窝。
春桃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姐,燕子回来了。”
“嗯。”
“老话说,燕子回来做窝,这家要兴旺。”
巧英笑了一下。
“你信这个?”
“信。
怎么不信?”春桃把水泼在青砖地上,水花溅开来,把地上的柳絮残迹冲成一小团,“去年春天燕子没回来,冬天就围城了。
今年回来了,说明今年好。”
巧英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回厂房,在织机前坐下。
芒种纹的经线上了一半。
芒种——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
陈树生在客房里写论文。
写了五天,写完了实验方法部分,正在写数据分析。
稿纸摊了一桌子,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几行,边上全是他画的分子结构式和反应方程式。
春桃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摊得到处都是,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唯一一块空地方。
“树生哥,歇会儿吧。
写了半天了。”
陈树生头也没抬。
“快了。
写完这段。”
春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写论文这件事,巧英不懂。
但她知道,树生哥不是不想去清华,是不能去。
北平的铁路公路还在管制,进出都要经过宪兵检查。
王教授来信说,清华园里的便衣比以前更多了,有几个学生已经被抓走了,罪名和树生哥一样——“涉嫌间谍罪”。
信是沈砚秋从北平转来的,写了三页纸。
王教授的字还是那样端正,但笔迹比以前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得急。
“树生,学校不催你回来。
你在苏城把论文写完,把数据整理好,寄回来给我。
长沙的校舍在赶工,工人们日夜不停地在盖,秋天应该能用了。
到时候你和云锦坊那位姑娘告个别,直接去长沙报到。
别回北平,北平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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