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苏城,钟氏纺织商行。
钟庆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从箱底翻出来的,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头的照片已经泛黄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本相册了。
久到忘了里面夹着什么。
今天下午,周经理从沪上带回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钟庆堂先生亲启”,字迹清秀,是日文汉字。
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心跳快了。
信纸只有一页,淡蓝色的信笺,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庆堂君:多年未见,你还好吗?
我去年结婚了。
丈夫是东京一家商社的职员,老实人,对我很好。
父母之命,我无法推脱。
但请相信,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富士山的雪,已经替你看了很多年。
和子。”
他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巧英那封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个在左口袋,一个在右口袋。
一个告诉他“他是你爹”,一个告诉他“我心里有个位置是你的”。
他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他和和子的合照——早稻田大学校园,樱花树下。
他穿着黑色学生装,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两个人站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她的手背在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都在看对方。
摄影师说“看这里,看这里”,他们就是不看,偏要看对方。
这张照片是和子寄给他的。
毕业那年,他回国之前,和子说“寄给你,不要忘了日本”。
他没有忘。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教他煮味增汤,他第一次煮的时候把锅烧糊了,她笑得弯了腰。
记得他们在图书馆熬夜,她困了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不敢动,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
记得毕业那天,她站在校门口,樱花落了满肩,她说“庆堂君,再见”。
他说“再见”。
两个人都知道,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他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茉莉花上。
茉莉花开了一朵,小小的,白白的,香味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富士山,山顶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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