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说“我带你去”,他没有去。
现在她嫁了,他再也去不了了。
不是不能去,是不该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本英文笔记本上——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他伸手翻开,看见自己前几天写下的那句话:“我不想靠渡边家了,也不想靠钟家。
我只想靠我自己。”他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但他又想起和子信里那句话——“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一个嫁了人的人,还能在心里留一个位置给别人。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渡边家、钟家、日本人、中国人、恨、算计、织网——都夺不走的。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像一个句子被收进了段落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街面上,亮晃晃的。
街上有人在卖栀子花,竹篮里堆着白花花的花苞。
他站了一会儿,等心里的那阵潮涌退下去了,才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四月二十。
和子来信,说她结婚了。
祝她幸福。”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了周经理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
四月二十一,苏城,云锦坊。
巧英在织机前坐着,立秋纹的经线上了一半。
“凉风至”——立秋的第一节。
她推了一梭子,咔哒。
厂房里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
说是凉风,其实还是热的,只是没有大暑那么闷了。
天快凉了,树生哥快走了。
陈树生在院子里给红豆浇水。
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架子遮得严严实实。
架子底下有一片阴凉,他站在阴凉里,水壶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叶子上,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花苞已经很多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有的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
“巧英,快来看!”
巧英放下梭子,走出厂房。
她走到架子底下,顺着陈树生的手指看过去。
一朵花开了。
小小的,嫩黄色的,像一只刚睡醒的蝴蝶,翅膀还没完全展开。
花瓣上沾着水珠,颤巍巍的,在阳光里闪着光。
“开了。”巧英的声音很轻。
“开了。”陈树生的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站在架子底下,头挨着头,看着那朵小花。
春桃从灶房探出头来,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她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小姐和陈先生蹲在架子底下的背影,被阳光拉成了两道细长的影子。
春桃见过陈树生写信,写过又揉了,揉了的纸塞进抽屉,从没寄出。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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