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苏城。
陆怀瑾离开后的第四天,运河边的柳絮飘得比前几天更凶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团一团地滚,像谁把天上的云撕碎了撒下来,粘在青石板路上,粘在云锦坊门口那排红灯笼的穗子上,粘在巧英刚刚推过一梭子的纬线上。
她伸手把那团柳絮拈掉,指尖触到丝的凉。
谷雨纹织到了“萍始生”——浮萍初生,点点翠绿散在水面上。
梭子在她指尖穿行,咔哒,咔哒,节奏没慢,经纬密度没松。
春桃端茶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和陆长官在的时候一样稳。
但春桃注意到一件事:搁板上的工具箱少了一把扳手。
那把旧扳手,手柄上缠着新换的防滑布条,一圈一圈,紧实得像他这个人。
前天织机传动轴有颗螺丝松了,巧英自己拧紧的,用完没有放回工具箱,而是搁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
两天了,她织一会儿锦,会偏头看一眼。
不是刻意去看,是那个位置太顺手了,目光经过的时候会自然停一下。
然后继续织。
陆怀瑾走的时候说“述职完毕即归”。
四天了,没有信,没有电报。
巧英知道南城到汉口的调令不会给他留写信的时间。
军人的时间不是自己的,命令来了就走,行李在十分钟内打包完毕,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他走的那天傍晚来清点物资,站在厂房门口说“明天见”,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织锦。
她不知道那是他在苏城驻地的最后一个黄昏。
此刻她低头看着那把扳手。
缠布条的时候他低着头,手指稳,不说话,但每一圈都缠得比上一圈更用力。
那份感情,在调令递到他手里之后,只能被原样抽紧,压进他立得笔挺的军装底下。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气喘吁吁地往织机旁边的桌上一放。
“小姐,城南码头的装卸费又涨了。
这回不是涨一成,是涨三成。
说是岛国那边增兵华北,津沪航线运力紧张,民用货船的排期往后压。
赵掌柜那批靛蓝粉的货船被压到后天,装卸费涨了三成。
他的流动资金本来就紧,这一下够呛。”
巧英放下梭子,接过单据一张一张翻过去。
赵瑞祥的靛蓝粉,方掌柜的坯布,两家小染坊的化工原料,全被压了排期。
涨三成装卸费,对云锦坊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那些刚从围城里喘过气来的小染坊来说,等于这个月白干。
“周掌柜那边呢?”
“周德馨没走码头。
他上批货走的是桃花巷调配点,孙叔帮他走的。
装卸费按军需物资的标准算,没涨价。
但调配点目前只对接到军需订单的染坊开放,周德馨手里没有军需订单,是孙叔以‘临时周转’的名义帮他走的。
一次两次可以,长期——”
“长期不行。”巧英把单据放下,“孙叔受限于军需处的规矩,这是陆长官走之前定下的红线。
他说过,军用通道不是自家后院,规矩破了,谁都保不住。”
春桃急了。
“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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