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苏城的柳絮飘了满巷,像春日的细雪,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云锦坊门口那排褪了色的红灯笼上,也落在巧英刚刚合上的那份婚约背面——“此约长期,非为束缚,为不负并肩之诺。”
她把婚约放进抽屉里,和母亲留下的二十四节气纹样总图放在一起,然后站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厂房。
今天是陆怀瑾从南城述职回来的日子,但在去云锦坊之前,她先拐进了东院堂屋。
钟翰文正在灶房热粥。
大病初愈后他腿脚还有些不便,但已经习惯了每天早起给一双儿女准备早饭。
看见巧英进来,他有些意外。
“怎么没去厂房?
陆长官今天不是要过来清点物资吗。”
“还早。
他下午才到。”巧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粥勺替他搅了搅锅底。
“爹,有件事想跟您说。
昨天宋云澜来过了——我们把婚约改了。
从三年改成了长期,双方都无权单方面解除。”
钟翰文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问为什么,只是接过粥勺把粥盛进碗里,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先吃饭。
吃完再说。”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放了红枣。
巧英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钟翰文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碗粥,却没有动勺子。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
“那份契约,当初是为护你周全。
渡边家逼婚,你二叔逼宫,宋云澜拿出这张纸来替你挡了一整个冬天的风雨。
如今你要把它改成长期,爹不拦你。
爹只想问你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巧英放下粥碗。
“这几个月,宋云澜从沪上调来的每一批货、在码头替我挡的每一次压价、元宵那晚送来的织女灯——他把盟约里的‘有难同当’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在了云锦坊的每一箱原料上。
他昨天站在我面前说‘如果你想提前解除,我随时可以签字’——他把退路都替我留好了。
这样的人,我不想只跟他签三年。”
钟翰文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
“那树生呢?”他又顿了顿,“还有陆怀瑾。”
巧英低下头,手指轻轻转了转腕上的银镯。
内侧那行小字贴着她的脉搏——“愿我如星君如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树生哥从来不需要一份契约来证明什么。
他蹲在地基旁测ph值的时候没有契约,他在囚室里用铁钉磨窗棂裂缝的时候没有契约,他把教案和配方留给我的时候没有契约。
他写在草稿右下角的那行字,我看见了。
他没有签字,但他的承诺比任何签名都重。
陆怀瑾只是递给我一碗红豆粥,扶稳我挂灯笼的梯子,把军大衣留在我肩上。
他的手指握住了,我也没有挣开。
他没有说任何超越军人与联络官身份的话,但他的承诺不在言语里——在每一盏灯、每一条军用通道里。”
钟翰文看着她。
女儿十七岁,说出的话已经像经线纬线一样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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