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你都放在心里?”
“都放在心里。”巧英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坦然。
“但不是轻飘飘地放在心里——是经线和纬线各司其职,织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缎子。
树生哥是经线,陆怀瑾是纬线,宋云澜是那道滚边。
没有他,整匹锦缎早就毛边了。
可是爹——契约是滚边,不是整匹锦缎。
这匹锦缎是我自己织的。”
钟翰文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和你娘一样。
她这辈子,心里装的不止你爹一个——装着钟家,装着染坊,装着她的姐妹,装着那些跟着她学手艺的学徒。
她把银梭留给你,不是让你只守着它,是让你用它织出更多的锦缎,去护更多你想护的人。
爹没什么要问的了。
你去忙吧。”
巧英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轻而认真地说了声:“爹,谢谢您。”
钟翰文摆摆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柳絮飘进院子里,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春雪。
午后,陆怀瑾的军用吉普停在巷口。
他从南城述职回来,带回了军需处的新一批物资计划,以及一份正式批复——云锦坊纳入长期军需供应体系。
巧英在厂房里核对物资清单,他站在旁边逐条解释新的调配流程,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着同一份文件。
春桃进来送了趟茶又悄悄退出去。
她发现陆长官这次回来之后有些不一样——以前他清点完物资就站在厂房门口不多逗留,现在他会在织机旁坐下来核对生产进度表,有时候顺手把工具箱把手上松动的螺丝拧紧。
他拧螺丝的时候不说话,她织锦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有梭子穿行的咔哒声和扳手旋紧的细微声响,像两种不同节奏的呼吸,慢慢重叠在一起。
巧英忽然停下手里的梭子。
“陆长官,昨天宋云澜来过了。”
陆怀瑾拧螺丝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把婚约从三年改成了长期。”
沉默。
扳手和工具箱之间的那声轻响之后,厂房里只剩下织机咔哒咔哒的声音。
陆怀瑾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也没有立刻去翻下一页物资清单。
他站起身,走到织机旁边,把手里的旧扳手放在工具箱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
“长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但眉眼比平时低了些许。
“不管是三年还是长期,那不也就是一个契约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那只镯子她从未摘下。
“你在围城里守了三个月,每天在这台织机前从早坐到晚。
我看过你织的每一匹电光锦——没有一匹是为你自己织的。
现在围城破了,婚约改成长期,我问你一句:你想过要嫁吗?”
巧英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份婚约早已不只是婚约,是盟约,是并肩撑过整个冬天的承诺;想说她还没有想过嫁,因为她在想的事太多。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陆怀瑾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轻轻握住她的手。
春末的晚风从厂房门口穿过,吹动织机上那匹未完成的春分纹。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抚过她的肩头,然后慢慢把她带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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