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苏城运河边的柳树绿得愈发浓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摇曳,像一排刚染过头遍的青色经线。
云锦坊的织机声从早响到晚,第二批军需订单已经上了织机,怡和洋行追加的海外订单也开始排产。
教室里坐了六个人——周德馨、赵瑞祥的小徒弟、方掌柜、苏曼婷,还有两个从城南回来的老掌柜。
巧英照常讲完固色工艺的温控环节,合上教案。
苏曼婷收拾笔记本的时候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巧英,宋先生最近怎么没来?
以前他每个星期都从沪上过来一趟,这都十几天没见人影了。”
巧英把教案放进抽屉里。
“他来信说这周会来,应该就是这两天。”话音刚落,春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宋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天下午到苏城,让您等他。”巧英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巧英,围城已破,贺你第一批电光锦如期交货。
今日下午抵苏城,有事相商。
云澜。”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指尖触到那支银梭——母亲留下的,梭身上的缠枝莲纹凹凸有致。
母亲手把手教她认过这纹路:“莲茎要婉转,莲瓣要饱满,这是咱钟家织锦的魂。”她想起第一次听到“宋云澜”这个名字,是在母亲订阅的《纺织周刊》上。
后来在周四婶家偶然遇见,他送她回家,告诉她母亲临终前给沈淑仪写过一封信:“英英那孩子,像极了我年轻时。
淑仪姐,往后若有机会,帮我看看她。”再后来在沪上云裳公司正式结盟,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年初三,渡边家求亲被父亲当众挡回,那天晚上在这间堂屋里,他说:“嫁。
但不是嫁岛国人。
你和我,签一份婚约契约。”她提了四个条件,他全答应了。
聘礼一万大洋,第二天就送到了钟家老宅。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有难同当”有多重——是一整个冬天的围城,是沪上苏城之间往返无数次的黑色福特车,是那纸盖了鲜红大印的调查报告。
他把自己的命交出来,只为了换一句“三日之内,必给你一个交代”。
午后,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准时停在巷口。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呢料大衣,比上次来的时候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沈淑仪让带的桂花糕,每回都是城隍庙旁边那家的。
春桃接过食盒,笑着往灶房跑。
巧英迎上去,忽然看见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怡和洋行第三批订单,数量比第二批再翻一倍,交期三个月。
另外,他们还问能不能把电光锦的样品送到伦敦参加明年开春的国际纺织博览会。
这是博览会的邀请函草稿,你看看。”他把文件递给巧英,又弯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图纸筒,“还有,沪上大成铁工厂最新设计的机械织机图纸,效率比上一代提升两成。
你看看要不要给云锦坊添几台。”
巧英接过图纸展开,铁轮钢轴,和之前那三台机械织机师出同门。
“大成铁工厂——上次那三台机械织机就是他们的。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这么熟了?”
宋云澜倚在车门旁。
“去年。
你忙着上课的时候,我去找他们重新谈了合作——云锦坊以后订他们的织机,按老客户价格走。”巧英把图纸卷好,又看了看那份博览会邀请函草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宋先生,你今天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跟我谈生意的?”
宋云澜看着她,眼角的疲惫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谈生意。
谈完生意再看你。
顺序不能乱——乱了,我娘会说我不够稳重。
不过她今天让我给你带了桂花糕,顺便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再去沪上住几天。”巧英低下头,把邀请函草稿夹进织机旁边的文件夹里。
“等这批订单交完吧。
上次去沪上是冬天,现在柳树都绿了。”说完她走去灶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递给宋云澜,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株腊梅——花期早过了,绿叶密密匝匝地盖满了枝头。
“云澜,围城这几个月,你几次从沪上调货过来,货船被钟庆堂压在码头的那些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云澜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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