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那批靛蓝粉要是压三天,他的铺子就得停产。
他刚退了钟记的合同转到咱们这边来,总不能让他第一个倒下吧?
小姐,您不知道,赵掌柜昨天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福伯说他脸色不好,手一直在抖。
他不是怕,他是怕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转头就撑不住。”
巧英的手指在织机横梁上敲了两下。
节奏不快不慢,和梭子穿行的频率一样。
“赵瑞祥的靛蓝粉,从云锦坊的库存里先调给他。
按钟记的价格走,不收装卸费。
等他货到了再补回来。
方掌柜的坯布,你跟苏姨说一声,苏记绸庄的仓库还有空位,让他先把货存在苏姨那边。
那两家小染坊——”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织机上未完成的谷雨纹上。
浮萍没有根,风一吹就散。
但浮萍聚在一起,就能铺满整个水面。
“让他们加入联合采购。
不是走军用通道,是几家一起拼船、拼货、拼装卸费。
单家扛不住三成涨幅,五家一起摊就没那么疼了。”
春桃眼睛一亮。
“小姐,你这是要搞合作社?”
“合作社谈不上,就是抱团。
渡边家想一家一家捏,我们就不让他一家一家捏。
你去跟苏姨说,让她以织染行会的名义牵头,行会出面组织联合采购,不是云锦坊一家说了算。
这样渡边家想找茬,找的是整个行会,不是我钟巧英一个人。”
春桃应声去了。
巧英重新拿起梭子,但没有立刻开始织。
她偏头看了一眼搁板上的旧扳手,手柄上缠着的防滑布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她把扳手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手柄上有一处微微发亮的地方,是他拇指长期握持的位置。
她把扳手贴着手心握了一会儿,感受到那处微亮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她自己手心的热。
她放回去,继续织锦。
萍始生。
浮萍初生,点点翠绿。
她没有根,但她不是一个人。
同一天上午,钟记绸布庄。
钟庆堂坐在账房里,手里拿着码头刚送来的装卸费调价通知。
涨三成。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账房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黄包车的铃声,热闹得有些刺耳。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盆文竹。
文竹是新买的,嫩绿的枝叶往上爬,缠在竹架上,姿态好看,但根浅,风一吹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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