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一九三六年十月中旬,苏城,云锦坊。
寒露的尾气还没散尽,霜降的脚步已悄然逼近。
院子里的桂花彻底谢了,墨绿的叶子油亮得能映出人影,在秋阳下泛着沉静的光。
红豆架子上的藤蔓褪去了大半生机,枯叶被风一撩,便簌簌落下,在地上积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踏碎了时光的碎屑。
豆荚几乎全裂开了口子,暗红的红豆一颗颗滚进落叶堆,安静地等着来年春发。
春桃每日扫院子,唯独这片落叶从不扫。
巧英问过缘由,丫头脆生生道:“落了叶子就是肥,来年长得更旺。”十七岁的年纪,说起庄稼经头头是道,也不知跟谁学的。
巧英抿唇一笑,没再多问。
织机前,巧英指尖翻飞,寒露纹的最后一节“菊有黄华”已然收尾。
她取下锦缎,在灯下缓缓展开——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
三节成匹,从寒露织到寒露,针脚里藏着节气的韵律。
鸿雁南来是客,雀入大水是古时的奇谈,唯有院角那丛菊花是实景,金灿灿的,在秋风里摇曳,像一群不惧寒的蝶。
锦缎叠好放在案头,她理了理经线,下一个节气霜降的纹样已在心中勾勒: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兽类陈列猎物如祭祀,草木枯黄叶落尽,虫豸蛰伏入土,天地间的肃杀渐次铺开。
“小姐,树生哥的信!
长沙来的!”春桃攥着信封,脚步轻快地跑进来。
巧英放下梭子,接过信封,长沙的邮戳清晰可见,字迹端方,是陈树生独有的笔锋。
拆开信封,三页信纸带着毛边的粗糙感,却掩不住字里的温润。
“巧英:见字如面。
长沙的天已添凉,岳麓山上的枫叶红了半坡,远望如一片烧天的火。
王教授说今年秋寒早,冬日怕是要落大雪。”
读到此处,巧英嘴角不自觉弯起。
树生哥的信总是这般,先絮叨天气,再谈正事,仿佛天大的事,都得给天气让让路。
她指尖顺着字迹往下,神色却渐渐凝重。
“巧英,有件事想与你分说。
近来学校不太平,同窗们日日争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贴标语、搞演讲、组织游行,闹得沸沸扬扬。
王教授劝‘先看清再言’,却无人肯听。
已有几位同窗动身去了延安,临行前邀我同行。”
巧英的手顿在半空,延安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在地图上见过那处西北之地,遥远而陌生,却知道树生哥没有随他们而去。
“我回绝了。
他们说我‘不救国’,我说救国的路不止一条。
延安有延安的征途,我有我的坚守——我要把论文写完,把实验做完。
待国家有需时,我的技术便是底气。”
巧英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红豆架上,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挣扎,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落,似在等一场更猛的风,又似在等一缕更暖的阳。
“巧英,莫为我忧心。
我不会走,我走了,谁来给你写论文?
谁来帮你测新染料的ph曲线?
谁来在岳麓山下种你心念的红豆?
对了,你寄来的红豆我已种下,就在宿舍后的山坡,日日浇灌,已然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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